夜色尚未完全褪去,長春宮便開始了一日的忙碌。魏瓔珞如常當值,謹慎地做著手頭的活計,對周遭或明或暗的打量視若無睹。
琅嬅近來身子有些倦怠,晨起後便在暖閣內歇著,只留蓮心與素紗在近前伺候。
午後,嘉貴人金玉妍帶著宮女貞淑,笑盈盈地來給皇后請安,說新得了一匣子上好的高麗參,特來孝敬。琅嬅與她略說了幾句,便面露疲色,嘉貴人識趣地告退,卻在退出正殿時,似不經意地與在廊下擦拭雕花欄杆的魏瓔珞“巧遇”。
“喲,這不是皇上跟前也誇過的魏姑娘麼?”嘉貴人駐足,目光在魏瓔珞清麗的臉上轉了轉,笑容親切,“真是勤快。皇后娘娘仁厚,你們這些小丫頭有福了。”
魏瓔珞躬身行禮,垂眸道:“貴人謬讚,奴婢不敢當。伺候主子是本分。”
“嗯,是個懂規矩的。”嘉貴人點點頭,由貞淑扶著,施施然走了。擦身而過時,貞淑手中捧著的一個小錦囊似乎被欄杆勾了一下,一粒圓溜溜、色澤瑩潤的珍珠滾落在地,恰巧停在魏瓔珞腳邊。
魏瓔珞腳步未動,只等貞淑“哎呀”一聲,忙不迭地彎腰去撿。嘉貴人回頭看了一眼,嗔道:“你這丫頭,毛手毛腳的,這可是本主兒前幾日內務府新領的份例,攏共就這麼幾顆上用的,仔細著點。”
貞淑連聲告罪,撿起珠子小心擦拭,主僕二人這才離去。
魏瓔珞望著她們遠去的背影,眼神微凝。那粒珍珠……似乎與她前幾日在長春宮小庫房外,偶然瞥見嫻妃身邊的大宮女阿箬手中捧著的那個用來裝珍珠粉的絲袋裡,散落出來的珠子極為相似。當時阿箬匆匆撿起,神色有些慌張。但,這或許只是巧合,宮裡的珍珠規制相似者多。
她將這個念頭壓下,繼續手上的活計。
然而,不過兩日,一場風波驟起。
嘉貴人在御花園“偶遇”皇上,伴駕時,忽然驚覺自己鬢邊一枚赤金點翠簪子上嵌著的最大的那顆珍珠不見了。那簪子是今年她生辰時皇上所賜,意義非凡。嘉貴人當即紅了眼眶,懇求皇上做主。
弘曆見狀,便命人徹查。嘉貴人身邊的貞淑“回憶”道,那日從長春宮請安回來後,主子還曾對鏡理妝,珠子尚在。接著,她又“小心翼翼”地提起,曾在長春宮附近,見一宮女形跡可疑,手中似乎攥著什麼亮晶晶的東西,看背影,像是新來的那個姓魏的宮女。
此言一齣,事情便首指長春宮,指向魏瓔珞。
很快,有太監“奉命”在魏瓔珞與同屋宮女共用的箱籠底層,一個不起眼的舊荷包裡,搜出了一顆珍珠。經內務府的人辨認,與嘉貴人所失那顆,無論大小、光澤、微瑕之處,皆完全吻合,人贓並獲。
魏瓔珞被帶到慎刑司問話。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面對掌事太監的厲聲喝問,心中一片雪亮。那舊荷包是她入宮時帶的,早己不用的,被隨意壓在箱底。能如此精準地放入,必是這幾日趁她不在時做的手腳。嘉貴人……還有那日滾落的珍珠,不過是試探,更是為今日的“贓物”來源做鋪墊——她可以辯稱是撿的,但此刻從她“私物”中搜出,便是鐵證。
她沒有驚慌失措地喊冤,只是清晰陳述:“奴婢從未見過此珠,更未靠近過嘉貴人妝奩。此物為何出現在奴婢舊物中,奴婢實不知情,請公公明察。”
然而,在“確鑿”的證據面前,她的辯解顯得蒼白無力。訊息傳回長春宮,蓮心憂心忡忡地稟報了皇后。
琅嬅倚在榻上,捻著佛珠,沉默片刻,道:“本宮知道了。告訴慎刑司,人是長春宮的,問話可以,不得濫用私刑。本宮自會查問。”
正當此時,另一樁訊息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漣漪。有宮人“偶然”向慎刑司透露,曾見嫻妃宮裡的阿箬,前幾日與魏瓔珞在御膳房後巷有過短暫交談,神態似有遮掩。緊接著,又有人“回憶”起,嘉貴人失珠前兩日,曾與嫻妃在慈寧宮外有過口角,雖未激烈爭執,但嫻妃離去時面色不豫。
流言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在宮中蔓延開來。一種隱秘的猜測開始滋生:會不會是嫻妃與嘉貴人不睦,又知魏瓔珞是皇上皇后近來稍加留意之人,便利用她,指使或誘導其竊取嘉貴人心愛之物,既能打擊嘉貴人,又能嫁禍皇后宮中新人,一石二鳥?魏瓔珞一個剛入宮的小宮女,若無背後指使,怎敢輕易對貴人首飾下手?
這猜測雖無實據,卻在許多有心人心中埋下了種子。
慎刑司內,氣氛更加凝重。問話的矛頭開始隱晦地轉向是否有人指使。魏瓔珞感受到那無形的壓力,她知道,真正的殺招在這裡。嘉貴人不僅要治她一個偷盜之罪,更想借她的手,將汙水潑向嫻妃,同時讓皇后宮中因用人不察而蒙羞,甚至可能引起帝后對嫻妃的猜疑。
她依舊跪得筆首,聲音在陰冷的刑房裡清晰而堅定:“奴婢所言,句句屬實。奴婢不識嫻妃娘娘宮中阿箬姐姐,更無人指使。偷盜貴人首飾乃大罪,奴婢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亦不知此物從何而來。奴婢相信皇后娘娘、相信皇上,定會還奴婢清白,亦不會讓無辜之人蒙冤。”
她將“無辜之人”咬得略重一分,目光清亮,毫不避諱地迎向審問者探究的視線。她知道,此刻任何一絲慌亂或攀咬,都會落入更深陷阱。她必須穩住,等皇后的反應,也等這局中,是否還有其他人會浮出水面。
長春宮內,琅嬅聽著蓮心回報慎刑司的動向以及宮中流言,停下翻書的手。她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緩緩道:“去請皇上過來用晚膳吧。另外,告訴咱們宮裡的人,尤其是素紗和素緋,管好長春宮人的嘴,也睜大眼睛看看,這長春宮內外,到底有多少雙不安分的手,在撥弄是非。”
夜色漸濃,紫禁城的宮牆在燈影下更顯幽深。一顆珍珠,牽出的不僅是簡單的偷盜,更是一場指向明確、意圖深遠的陷害與栽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