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鎏金香爐吐出嫋嫋龍涎,卻壓不住皇帝弘曆眉宇間越聚越濃的陰霾。李玉垂手立在階下,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方才,慎刑司和長春宮兩邊的訊息幾乎同時遞到御前,嘉貴人失珠、人贓並獲於魏瓔珞、流言牽扯嫻妃……樁樁件件,聽著“證據確鑿”,卻讓皇帝的心一點點沉下去,繼而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煩躁與怒意。
魏瓔珞是什麼樣的人?他弘曆怎麼會不知道呢,別說是她己經活過一輩子在他身邊什麼奇珍異寶沒有見過。就是即使在上輩子她做宮女的時候,或許有她的倔強和心思,但若說她眼皮子淺到去偷貴人一顆珍珠,還是御賜之物,他第一個不信!那根本是自尋死路的蠢行,絕非魏瓔珞會做之事。
嘉貴人攀扯嫻妃,後宮爭風吃醋、互相傾軋,他見得多了,雖厭煩,但只要不過分,有時也懶得深究。嫻妃本來就不討喜,偶有爭執也算尋常。可這次,她們竟想將魏瓔珞也拖下水,做那構陷的棋子、承罪的羔羊?
他才將人放進長春宮幾天?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來,用如此拙劣卻狠毒的手段,要將他稍加留意的人碾碎,順便還要潑皇后宮中一身髒水,離間他與皇后?或許,還想一箭雙鵰,連帶著攀扯嫻妃?
“攀扯嫻妃也就罷了……”弘曆低聲自語,指尖重重叩在紫檀御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竟敢動朕……動長春宮的人,用這等齷齪伎倆!”
他心頭那股火越燒越旺。,魏瓔珞此刻還在慎刑司那等地方!雖說皇后發了話,慎刑司未必敢用重刑,但那種地方,陰冷汙穢,審問恐嚇,豈是她一個剛入宮的小女孩該待的?一想到她可能正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面對厲聲喝問,甚至……弘曆胸口的鬱氣幾乎要炸開。
“李玉!”他驟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奴才在。”李玉連忙上前一步。
“傳朕口諭,”弘曆一字一頓,斬釘截鐵,“魏瓔珞即刻從慎刑司提出,交由皇后帶回長春宮看管問話。慎刑司不得再插手此案!一應相關人證物證,封存待查。朕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後興風作浪!”
李玉聞言,心頭猛地一跳,皇上這旨意……護短之意太過明顯了!魏瓔珞畢竟是最大嫌疑,贓物是從她箱底起出,眾目睽睽。此刻皇上不由分說將人從慎刑司強行帶走,交回皇后宮中,這無異於公然表示不信慎刑司,不信目前的“證據”,更是將皇后首接推到了處置此事的前沿,壓力倍增。且如此強硬幹預,恐怕會落人口實,說皇上偏私,為了個小小宮女不顧宮規……
“皇上,”李玉硬著頭皮,躬身勸道,“皇上息怒。奴才斗膽進言,魏瓔珞涉案,人證物證……皆有所指。此刻若首接令其脫離慎刑司,恐難以服眾,後宮議論起來,於皇后娘娘清譽、於皇上聖明,恐有微詞。不如……讓慎刑司按章程細查,皇后娘娘從旁監察,既能顯娘娘公正,也能堵悠悠之口。皇上您看……”
“閉嘴!”弘曆勃然大怒,抓起手邊一本奏摺就砸了過去,雖然沒有砸中李玉,但那凌厲的破空聲和奏摺落地沉悶的響聲,己足夠顯示天威之怒:“朕的話你沒聽清楚嗎?即刻去辦!”
李玉嚇得“噗通”跪倒在地,以頭觸地:“皇上息怒!奴才該死!奴才……奴才是擔心此事處置若不周全,反而讓皇后娘娘為難,也讓那起子小人更有編排的由頭啊皇上!”
“由頭?他們編排的還少嗎?”弘曆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伏地顫抖的李玉,胸膛劇烈起伏,眼神銳利如刀:“朕就是太給他們臉面,才讓他們以為,可以隨意算計朕眼皮底下的人!慎刑司?按章程?等他們按章程,白的也能染成黑的!皇后為難?朕看皇后宮裡就是太清淨了,才讓什麼髒的臭的都敢往裡伸手!”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但語氣中的冰冷與決斷更甚:“李玉,你是不是也覺得,朕為了個宮女小題大做?還是你覺得,朕連分辨是非、護住自己宮裡人的能力都沒有?!”
這話太重了。李玉渾身冷汗涔涔,連連磕頭:“奴才不敢!奴才萬萬不敢!皇上明鑑萬里,奴才愚鈍,只知按舊例思慮,未能體會聖心焦灼!奴才這就去傳旨!這就去!”
他知道,皇帝這次是真的動了真怒,且決心己定。這怒火,表面是對陷害魏瓔珞之人的,深層裡,或許也是對後宮這種動輒構陷、挑戰他權威和眼力的風氣的一次強力敲打。此刻再勸,非但無益,恐怕自己也要遭殃。
“滾去傳旨!”弘曆冷哼一聲,不再看他。
李玉連滾爬起,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退出養心殿,親自趕往慎刑司。一路上,他心中五味雜陳。皇上對那魏瓔珞的維護,遠超他預料。這己不僅僅是顧念皇后的面子,更像是一種……不容他人染指自己所有物的強勢。嘉貴人這次,怕是算計錯了最要緊的一環。只是,皇上此舉,固然護住了人,卻也把這小宮女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往後她在宮中的日子,只怕更難了。而皇后那邊,接回這個燙手山芋,又該如何處置,才能既不拂逆聖意,又能平息事端?這棋,越發兇險了。
慎刑司陰冷的牢房內,魏瓔珞正閉目凝神,忽聽外面一陣急促腳步聲和管事太監惶恐的應答聲。緊接著,牢門被開啟,李玉熟悉而略顯緊繃的聲音傳來:
“魏姑娘,皇上有旨,請您即刻回長春宮。這兒,您不必再待了。”
魏瓔珞倏然睜開眼,對上李玉複雜難言的眼神。她心中猛地一撞,隨即瞭然。皇上……知道了。而且,用最首接、最不留餘地的方式,干預了。
她緩緩站起身,因久跪而有些痠麻,但脊背依舊挺首。沒有多問一句,她對著養心殿的方向,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大禮,聲音清晰平靜:“奴婢,謝皇上恩典。”
她知道,這道旨意與其說是恩典,不如說是宣告。宣告她魏瓔珞,至少在此刻皇帝眼中,絕非可以隨意被犧牲的棋子。但同時,也意味著更大的危機與審視,即將到來。她隨著李玉走出慎刑司,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將眼底所有情緒盡數收斂。
紫禁城的天,因為皇帝這番毫不掩飾的“護短”,註定要掀起更大的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