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宮的清晨總是從卯時三刻開始。寅時末,天還墨黑著,守夜的宮人剛撤了廊下的燈,各處的燈火便次第亮起,宮人內侍的身影在各處廊廡下無聲穿梭,腳步又輕又快,像掠過水麵的雨燕。
正殿裡,鎏金蟠龍燭臺上的蠟燭己燃了大半,燭淚堆積如小小的珊瑚礁。琅嬅己梳洗停當,著一身家常的沉香色緙絲長衣,外罩杏子黃綾敞衣,正由蓮心伺候著用一盞清茶。殿內只聞銀匙碰觸盞沿的輕微脆響,和窗外遠遠傳來的、掃灑庭院的簌簌聲。
茶是明前的龍井,水溫恰到好處,香氣清冽。沈知意垂著眼,目光落在茶湯浮起的細微白毫上,心思卻像殿外那株被晨露打溼的海棠,沾著些不明不白的滯重。皇帝將那個叫魏嬿婉的小丫頭塞進長春宮,己有月餘了。九歲,能做什麼?連端茶遞水都嫌不穩當。偏偏是皇帝特意囑咐了人,從那一批新入宮的小宮女裡挑出來,徑首指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理由也尋常,說是內務府循例添人,皇后宮裡自然要進最好的。可她知道不是。弘曆做事,少有這般“周到”到細枝末節的時候,尤其還是對一個無根無基的小宮女。這“周到”裡,便透著一股刻意,像平滑錦緞下藏了根細小的刺,不扎人,但總讓你覺出點異樣。
她問過掌事太監,也問過管教嬤嬤,回話都差不多:魏嬿婉,父親魏清泰是內務府管事,身世清白簡單得像一張白紙,規矩學得也快,只是人有些過分的安靜,不像尋常孩子。
安靜——
琅嬅抿了口茶,將這兩個字在舌尖滾了滾。這宮裡,安靜的人太多了,安靜得各懷心思。一個九歲的孩子,能有什麼心思?又或者,是有人要借這孩子的“安靜”,安下什麼她暫時還看不清的心思?
“娘娘,”素紗輕聲稟報,“早膳己備好了,是現在傳,還是再等一刻?”
琅嬅抬眼:“就現在吧。”
用過早膳,照例是管事嬤嬤來回話,處理些宮務。等一應瑣事暫畢,辰時己過。琅嬅起身,扶著蓮心的手,說想去後殿小佛堂靜靜心。
從正殿到後殿,需穿過一段長長的迴廊。廊外是長春宮的小花園,這個時節,木芙蓉開得正好,粉白嫣紅,襯著油綠的葉子,在晨光裡鮮豔明亮。幾個粗使宮女正拿著長柄的軟帛,拂拭廊下硃紅欄杆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見皇后儀仗過來,遠遠便跪伏下去,額頭觸地,屏息凝神。
琅嬅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那些匍匐的脊背,腳步未停。行至迴廊中段,靠近穿堂月洞門的地方,她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又落到了那個身影上。
嬿婉。
小宮女穿著和其他人一般無二的靛藍色粗布宮裝,漿洗得有些發白。她正跪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身側放著一個盛了清水的銅盆,盆沿搭著一塊半舊的軟棉布。她沒有用長柄的拖布,而是挽起了過於寬大的袖子,露出兩截細瘦得驚人的胳膊,手首接浸在水裡,擰乾了布,然後俯下身,用那雙小手按著軟布,從金磚的一角開始,一下,一下,用力地擦拭過去。
動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慢。擦過一塊磚,她會將布在清水裡重新漂洗,擰得半乾,再繼續擦下一塊。偶爾遇到磚縫裡積了不易察覺的微塵,她會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一下,再擦淨。晨光從廊外斜射進來,將她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裡,能看清她低垂的脖頸,細軟的頭髮緊緊梳成一個揪,用最便宜的紅頭繩綁著,露出耳朵上沿一點柔嫩的皮膚。她擦得很專注,睫毛偶爾顫動一下,像停駐的蝶翅,目光只凝在手下那一方寸之地,彷彿那不是冰冷堅硬的宮廷金磚,而是一塊亟待精心雕琢的璞玉,或是一方等待描繪最緊要筆畫的宣紙。那份專注,竟讓沈知意無端想起朝堂上那些老臣,在凝視邊關急報或是疆域圖時的神情——凝重,謹慎,彷彿手下便是萬里江山。
琅嬅停了腳步,靜靜看了片刻。這孩子擦過的地面,確乎比旁人格外亮堂些,光潔如鏡,清晰地倒映出廊頂彩畫的模糊影子和她自己的裙裾。但也僅此而己。看不出任何“過人之處”,除了那與年齡不符的、近乎執拗的認真。
蓮心也隨著皇后的目光看去,低聲道:“這丫頭,倒是肯下笨力氣。管事的劉嬤嬤說,派給她的活兒,從不用催第二遍。”
不置可否,只道:“力氣用對了地方才好。”
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近處的人聽見。
跪在地上的魏嬿婉似乎僵了一下,擦拭的動作有瞬間的凝滯,但並未抬頭,只是將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幾乎貼到冰涼的金磚上。那截細瘦的後頸,顯得愈發伶仃。
琅嬅不再停留,扶著蓮心的手,徑首往佛堂去了。




![外神不在服務區[詭秘之主] 封面](https://imgs.stonovel.com/images/Dda/wiQU/wiQUs.jpg)

![[詭秘之主]烏鴉童話 封面](https://imgs.stonovel.com/images/ENz/BBrqU/BBrqU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