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宮正殿內，鎏金香爐裡吐出的安息香嫋嫋婷婷，卻絲毫撫不平琅嬅心頭的煩亂。她端坐在鳳座上，手裡拿著一本賬冊，目光卻久久未落在字跡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頁邊。
嘉貴人那場鬧劇，雖以一場“惡奴頂罪”、嘉貴人禁足抄經潦草收場，明面上是她處置公允，平息了事端。但琅嬅心裡明鏡似的。皇帝那日不容置疑地將魏瓔珞從慎刑司帶走的旨意，如同驚雷，至今仍在她心頭回響。那不是簡單的維護一個宮女，那是一種近乎宣告所有權的強勢干預，打破了後宮處置宮人的慣例，將所有的壓力與目光，都引到了她這個皇后身上。
她不得不接過這個燙手山芋，小心翼翼地平衡各方，既不能顯得偏袒魏瓔珞寒了“苦主”嘉貴人的心，哪怕明知她是自導自演，更不能違逆皇帝明顯迴護的意圖。最終，她只能高高舉起，輕輕落下，明面上懲戒了“真兇”，申飭了嘉貴人“御下不嚴”，安撫了魏瓔珞，又對皇帝有了交代。可這其中的憋屈與如履薄冰，只有她自己知曉。
皇帝對魏瓔珞的重視，己然超出了對一個尋常宮女，甚至是對一個頗有資質的新人的範疇。那是一種不容他人染指的獨佔意味。琅嬅太瞭解弘曆了，他並非沉溺女色、任性妄為之君，此番破例，必有深意。這深意是什麼？是因為魏瓔珞本身？琅嬅不敢深想，只覺得心口像是堵了一團溼棉花，悶得透不過氣。
她自問執掌鳳印以來，克己復禮，公正寬和，努力做好一個賢后，為他打理後宮，讓他無後顧之憂。可如今，一個來歷不明、心思難測的小宮女，竟能讓他如此失了分寸，甚至隱隱動搖了她這中宮之主的權威和處置宮務的界限。這讓她如何不心驚，不煩亂？
“娘娘，富察夫人遞了牌子，正在宮門外候著，說是給您請安。”蓮心輕步進來，低聲稟報。
琅嬅回過神，揉了揉眉心，斂去面上的疲憊與鬱色，恢復了一貫的端凝：“請額娘進來吧。”
不多時，富察夫人在宮女的引領下步入殿內。她年近五旬，衣著華貴而不失端莊，眉眼間與琅嬅有幾分相似，只是多了些歲月沉澱的雍容與精明。見禮後，琅嬅賜了座，母女二人說了些家常話。
富察夫人何等眼力，幾句話下來，便察覺女兒眉宇間籠著淡淡愁緒，精神也不似往日爽利。她揮退了殿內伺候的宮人，只留蓮心在門口守著，這才關切地問道：“娘娘，臣妾瞧您氣色不佳，可是近日宮中事務繁忙，累著了？還是……有什麼煩心事兒？”
琅嬅看著母親關懷的眼神，心中一酸。在這深宮之中，能全然信任、傾訴心事的，也唯有親生母親了。她本不想讓母親擔憂，可連日來的心緒不寧，加上對皇帝心思的揣摩不安，此刻在至親面前，防線便有些鬆動。
她輕輕嘆了口氣，垂下眼簾，手中帕子無意識地絞著：“勞額娘掛心，宮中諸事……倒還順遂。只是……”
“只是什麼？”富察夫人握住女兒的手，觸手微涼，心中更添擔憂，“可是皇上……？”
琅嬅搖搖頭，又點點頭，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聲道：“皇上……待女兒一向尊重。只是近日，為著一個宮女，有些不同尋常。”
“宮女？”富察夫人眉頭微蹙，“可是前些日子鬧得沸沸揚揚，那個被嘉貴人攀誣、又從慎刑司被皇上親自提走的魏姓宮女？”
額娘訊息果然靈通，琅嬅苦笑一下：“正是她，魏瓔珞。”
富察夫人神情嚴肅起來：“臣妾也略有耳聞。皇上此舉……確實有失斟酌。一個宮女罷了，再得臉，自有宮規和娘娘處置，何須勞動聖駕親自過問？這倒讓娘娘您難做了。”
“難做還在其次，”琅嬅的聲音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額娘，您是沒看見皇上當時的態度……那並非簡單的維護公正，更像是……不容他人觸碰他的所有物。女兒自嫁給皇上這麼多年，從未見他對哪個宮人如此上心，甚至不惜打破慣例。”
富察夫人是過來人，又出身大族，對後宮情勢、帝王心思洞察頗深。聞言，她眼神一凜，壓低聲音道：“娘娘的意思是……皇上對這魏瓔珞，存了別樣的心思？不止是看重，而是……動了男女之情？”
琅嬅被母親如此首白地問出，臉上掠過一絲難堪與痛楚，她沒有首接承認，只是緩緩道：“女兒不知。那魏瓔珞，年紀尚小，容貌雖清麗，卻也非絕色。行事倒是沉穩機敏，上次嘉貴人之事，她應對得滴水不漏。皇上他……或許只是覺得她可堪調教。”
“可堪調教？”富察夫人不以為然，“後宮之中，可堪調教的宮女多了，何須皇上親自‘調教’到如此地步？娘娘，此事您不可不防啊！若只是尋常宮女得寵，給個名分也就是了，翻不起大浪。可皇上若真對她另眼相看到如此地步，甚至為她壞了規矩……這絕非吉兆。長此以往，恐有動搖中宮之患！”
“動搖中宮？”琅嬅心尖一顫，這正是她心底最深處的隱憂，如今被母親赤裸裸地點破，更覺惶然，“額娘，女兒自問並無失德，皇上他也……”
“娘娘！”富察夫人語重心長地打斷她，“帝心難測。皇上是天子，更是男人。男人對一個女子若生了執念，有時是毫無道理可講的。您是中宮皇后，母儀天下，賢德寬和是您的本分，但也不能一味寬和，失了防備。這魏瓔珞，如今雖只是個宮女，但既有皇上這份心思在，他日若有機會，未必不能一步登天。到那時，她若感念娘娘今日迴護之恩還好，若是個心有城府、不知感恩的……”
富察夫人沒有說下去，但話中深意，琅嬅如何不懂？她想起魏瓔珞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看似恭順，深處卻總像凝著一層薄冰，讓人看不透真切。這樣的人，若得了勢，是會成為助力，還是心腹大患？
“那……女兒該如何是好？”琅嬅難得地流露出幾分無助，望向母親。
富察夫人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閃爍：“眼下皇上正在興頭上，娘娘不宜首接與之對立，更不能表現出妒忌或打壓，那隻會將皇上推得更遠。”
“那……”
“以靜制動，以觀後效。”富察夫人緩緩道，“娘娘只需做好您分內之事，對那魏瓔珞，面上不妨稍加優容，甚至可因皇上之故，略施恩惠，顯您賢德大度。但暗地裡，須得牢牢盯緊她。她有何長處，有何短處，與何人交好，又與何人不睦，背後可有倚仗……這些，娘娘須得一一掌握。蓮心、爾晴她們，都是可靠的，要多用眼睛看，用耳朵聽。”
“再者，”富察夫人聲音壓得更低，“這後宮，從來不是一人之地。皇上能注意到魏瓔珞，自然也能注意到旁人。嘉貴人經此一事，怕是恨毒了她。娘娘只需穩坐中宮，維持好平衡，有時候，借力打力，比親自出手更為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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