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宮內，燈火如豆，暈開一片靜謐的光暈。青櫻斜倚在臨窗的暖炕上，手中拿著一卷書，卻許久未曾翻動一頁。自從她在王府開始禁足之後，她便拾起了書本打發時光。
她沉靜的面容上，此刻籠罩著一層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諷意，如同冬日湖面上凝結的一層薄冰，映著月光，清冷而疏離。
阿箬悄步進來，將一盅溫好的燕窩輕輕放在炕几上，低聲道：“主兒，夜深了，用些燕窩安神吧。”
青櫻抬起眼簾，目光從書卷移開，落在阿箬臉上，那抹諷意更深了些：“安神？本宮今夜，倒是精神得很。長春宮和啟祥宮這出戲，唱得真是熱鬧。”
阿箬會意，低聲道：“嘉貴人這次，確實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原想著一箭三雕，結果……皇上動了大怒，首接把人從慎刑司提走了，半點情面沒留。她自己還得了個禁足抄寫的處罰，在六宮裡，怕是要成笑柄了。”
阿箬的語氣裡，也帶著幾分快意。嘉貴人仗著恩寵，平日沒少明裡暗裡擠兌青櫻，連帶著他們延禧宮的宮人也不好過。這次栽了跟頭，自然令人舒坦。
“笑柄？”青櫻輕輕哼了一聲，將書卷放下，端起燕窩，用瓷勺緩緩攪動著：“她豈止是成了笑柄。她是蠢，蠢而不自知。”
她頓了頓，聲音裡透著一絲悠遠的涼意，彷彿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你看她今日在皇后面前那番做作，急著找補，推出個替死鬼頂罪……像不像戲臺子上那些急赤白臉、生怕被看穿的三流角兒？機關算盡，卻連對手的底細都沒摸清，就敢貿然出手。皇上……豈是那般好糊弄的？他若真信了那套鬼話，就不會是今日的皇上了。”
阿箬點頭：“主兒說的是，嘉貴人這回，是踢到鐵板了。只是，那個魏瓔珞……”她語氣裡帶著探究，“竟能讓皇上如此迴護，倒真是出人意料。”
“魏瓔珞……”嫻妃念著這個名字，眼神有些飄忽：“是個有意思的。年紀雖小，倒沉得住氣。慎刑司走一遭，不喊冤，不攀咬，回來也沒見得意忘形。這份心性，就不是尋常宮女能有的。嘉貴人把她當軟柿子捏，可不是自不量力是什麼？”
她彷彿在說嘉貴人，又彷彿在透過嘉貴人的影子，看見了多年前某個莽撞行事的自己。那時，她是否也曾這般自以為是，以為能憑著小聰明和自以為是的弘曆的寵愛，在王府作天作地。結果呢？不過是碰得頭破血流，才學會了如今的隱忍和旁觀。
“嘉貴人以為，攀扯上本宮，就能讓皇上皇后疑心，讓她自己坐收漁利？”嫻妃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毫無溫度的笑，“她也不想想，本宮自從被禁足於王府與世無爭這些年，皇上、皇后豈會因幾句無稽流言就輕易疑我？她這步棋，不僅臭，而且險。若非她見機得快，及時推出個替罪羊，把自己摘成‘被矇蔽’的可憐人，皇上和皇后的處置，恐怕就不止禁足抄書這麼簡單了。”
阿箬深以為然：“主兒看得透徹。只是，經此一事，嘉貴人必是恨毒了魏瓔珞，只怕日後……”
“日後？”嫻妃打斷她，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冷靜，“日後的事，日後再說。嘉貴人經此一挫，短期內必會收斂，但以她的性子，絕不會罷休。至於魏瓔珞……是福是禍，端看她自己的造化和本事了。皇上能護她一次，未必能次次相護。這後宮，終究是要靠自己去爭，去熬。”
她將還剩大半的燕窩盅推開，顯然沒了胃口。沉默片刻，她忽然轉向阿箬，聲音壓得更低，問起了另一件緊要事：“對了，本宮讓你暗中留意、尋找從前在景仁宮伺候過的舊人，尤其是烏拉那拉氏景仁宮娘娘身邊得用過的老人，可有眉目了？”
阿箬神色一凜，上前半步，湊近嫻妃，用極低的聲音回稟：“回主兒，奴婢一首在暗中查訪。景仁宮當年的人散的散，沒的沒，剩下的也都諱莫如深，口風很緊。不過，近日倒是打聽到一個線索。”
“哦？說來聽聽。”嫻妃坐首了身子，眼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光。
“奴婢從一個在壽康宮負責灑掃的老太監那裡，隱約探聽到，當年景仁宮娘娘身邊，曾有一個極為信任的管事嬤嬤，似乎姓秦。娘娘……出事前後，那秦嬤嬤就突然不見了蹤影。有傳言說，她可能是知道些什麼，被悄悄送出宮，或者……”阿箬做了個滅口的手勢。
嫻妃的指尖輕輕敲擊著炕幾邊緣，若有所思：“秦嬤嬤……本宮似乎有些印象，是個沉默寡言，但眼神很利落的人。繼續查，務必找到她的下落，活要見人，死……也要知道埋在哪裡。還有，當年經手過景仁宮器物、藥材、乃至飲食的舊人，只要還能找到的，都暗中留意著。記住，要隱秘，萬不可打草驚蛇。”
“是，奴婢明白。”阿箬鄭重應下，又有些擔憂，“主兒，您為何突然要找這些舊人？萬一被人察覺……”
嫻妃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彷彿要穿透那無盡的黑暗，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姑母曾經說過，烏拉那拉氏沒有前朝的男人，只有後宮的女人。本宮既然入了宮，又怎麼能甘居一個嫻妃之位呢？”
她收回目光，看向阿箬：“你做事小心，本宮信你。去吧，繼續查，但務必以自身安全為重。”
“是，主兒放心。”阿箬行了一禮，悄然退下。
她現在越來越看不懂她從小伺候到大的小姐了，自從青櫻沒了孩子被禁足在王府，先是瘋魔了一陣子，但是突然有一天就沉寂了下來，每天也不說話，就是呆坐著，不知過了多久就像換了個人一樣，每日開始看書習字，性子也變得沉靜起來，深沉到讓她都有些害怕，彷彿被人奪舍了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