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魏瓔珞在琅嬅身邊伺候的日子漸長,她活動的範圍也不再僅限於正殿和暖閣,有時琅嬅在庭院散步,或是去後殿看望兩位公主,也會將她帶在身邊。自然而然地,她便與琅嬅所出的兩位公主——大公主璟娉和二公主璟瑟,有了接觸。
大公主璟娉,年歲與魏瓔珞相仿,正是心思敏感、自我意識強烈的年紀。她自幼備受寵愛,又是嫡出的固倫公主,身份尊貴無比。額娘身邊突然多了一個年紀相仿的宮女,不僅日日相伴,還能得到額孃親自指點讀書寫字,這在璟娉看來,是一種難以忍受的“入侵”。
尤其當她看到額娘耐心地對魏瓔珞講解《女誡》,考問她功課,甚至偶爾會露出讚許的神情時,璟娉心中那點屬於獨生女的獨佔欲和被分走關注的委屈,便迅速發酵成了敵意。
這日,琅嬅在暖閣裡教魏瓔珞辨認幾樣新進貢的蘇繡花樣,講解其中的吉祥寓意和繡法區別。璟娉下學回來,本想像往常一樣撲進額娘懷裡撒嬌,卻見魏瓔珞站在書案旁,聽得認真,額娘也正指著花樣細細分說,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她進來。
“皇額娘!”璟娉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嗔怪。
皇后這才抬頭,見到女兒,臉上露出笑容:“璟娉回來了?快來,看看這些新花樣,喜歡哪個,額娘讓人給你做件新衣裳。”
璟娉慢吞吞地走過去,目光掃過那些絢麗的花樣,卻落在魏瓔珞身上,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她身上那件明顯是新做的、水綠色軟煙羅的宮裝,撇了撇嘴:“這料子倒是鮮亮,只是穿在她身上,可惜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
殿內氣氛微微一凝。伺候的宮人都低下了頭。魏瓔珞面色不變,只將頭垂得更低了些,彷彿沒聽見。
皇后蹙了蹙眉,語氣嚴肅了幾分:“璟娉,不得無禮。瓔珞是長春宮的人,謹守本分,你該以禮相待。”她雖有心觀察魏瓔珞,也知女兒心結,但嫡公主的驕縱需有分寸,尤其不能在人前失禮,落人口實。
璟娉見額娘非但沒安慰自己,反而為了個宮女訓斥她,眼圈頓時一紅,又羞又惱,跺了跺腳:“兒臣知錯了!”說完,轉身就跑出了暖閣,連新花樣也顧不上看了。
皇后看著她跑開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對魏瓔珞道:“大公主被本宮寵壞了,性子急些,你別往心裡去。”
魏瓔珞這才抬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恭順:“娘娘言重了。大公主金枝玉葉,天真率首,是奴婢愚鈍,未能及時向公主請安,惹公主不悅了。”她將過錯全攬在自己身上,態度無可挑剔。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只讓她繼續辨認花樣。但心中對魏瓔珞的沉穩忍讓,又多了幾分複雜的觀感。
與璟娉的敵意截然不同,二公主璟瑟年紀尚小,正是粉雕玉琢、活潑愛玩的年紀。她不像姐姐那樣敏感於額娘身邊多了誰,只覺得這個新來的姐姐說話聲音輕輕柔柔的,認得很多好玩的東西,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好像總有耐心陪自己玩!
這日,魏瓔珞奉命在廊下看著小宮女們晾曬皇后秋冬的衣物,璟瑟被乳母牽著在院子裡玩球。那綵線纏的小球咕嚕嚕滾到了魏瓔珞腳邊。璟瑟邁著小短腿追過來,仰起小臉,奶聲奶氣地喊:“球球!”
魏瓔珞彎腰撿起球,卻沒有立刻遞給璟瑟,而是輕輕拍了拍球,讓它在地上彈了彈,發出輕微的“噗噗”聲。璟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拍著小手:“還要!姐姐,還要!”
魏瓔珞笑了笑,將球輕輕拋給她。璟瑟接不住,球又滾遠了,她咯咯笑著去追,魏瓔珞便不近不遠地跟著,偶爾在她快要摔倒時,不著痕跡地扶一下,或是幫她把滾到角落的球撿回來。一來二去,璟瑟玩得開心極了,小臉跑得紅撲撲的,銀鈴般的笑聲灑滿了庭院。
“姐姐,追!”璟瑟把球往魏瓔珞這邊丟,然後轉身就跑,小小的身子搖搖晃晃,卻充滿了活力。
魏瓔珞配合地做出要追的樣子,逗得璟瑟笑得更歡。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在兩人身上跳躍。這一刻,魏瓔珞臉上那層慣常的沉靜似乎融化了些許,眼底也漾開一絲真實的、極淡的笑意。面對這個毫無心機、純粹快樂的小女孩,她緊繃的心絃難得地鬆弛了片刻。
這一幕,恰好被從暖閣視窗望出來的琅嬅看在眼裡。她看著小女兒毫無保留的親近和歡笑,看著魏瓔珞耐心而靈巧的陪伴,目光微微閃動。能得璟瑟喜歡,至少說明這孩子並非心機深沉、令人不適之輩。對幼童的耐心,往往能折射出一個人心底的某些底色。
“額娘!你看姐姐陪我玩!”璟瑟發現了窗邊的琅嬅,興奮地揮舞著小手。
琅嬅微笑著點了點頭。待魏瓔珞牽著玩累了、有些氣喘的璟瑟回來時,琅嬅摸了摸璟瑟的頭,對魏瓔珞道:“你倒是會哄孩子。璟瑟喜歡你,日後若本宮不得空,你便多陪她玩玩,也教她認認簡單的字畫。”
“是,奴婢遵命。”魏瓔珞屈膝應下,心中卻明鏡似的。陪公主玩耍,既是信任,也是一種更親近的“繫結”和觀察。皇后在透過不同的方式,從不同角度,審視著她。
自此,魏瓔珞在長春宮的生活,便在這微妙的平衡中繼續。一面是皇后看似悉心、實則帶著審視與期許的“栽培”;一面是大公主璟娉時而流露的敵意與挑剔,雖不敢過分,但冷言冷語、故意刁難小差事時有發生;一面則是二公主璟瑟全然的依賴與喜愛。
魏瓔珞如同走在一條細細的鋼絲上。對琅嬅,她愈加恭謹勤勉,將所學所悟恰到好處地展現,既不過分藏拙顯得愚鈍,也不過分顯露惹人生疑。對璟娉的敵意,她一律以沉默、恭順和更完美的當差來應對,絕不給對方任何拿住錯處的把柄,也絕不向皇后訴苦,彷彿那些小小的刁難從未發生。只有在陪伴天真爛漫的璟瑟時,她才能稍微卸下心防,流露出屬於她這個年紀應有的一絲柔和。
長春宮上下漸漸都看明白了形勢:這魏瓔珞,是真正入了皇后娘娘的眼,在認真“抬舉”了。大公主不喜,但也無可奈何。二公主的喜愛,更是為她增添了一層保護色。至於皇帝那邊……自那日慎刑司之事後,再未有過特殊表示,彷彿那日的維護只是一時興起。但越是如此,皇后心中那根弦,反而繃得越緊。她知道,有些事,不是不提,便等於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