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阿箬腳步輕快卻又帶著幾分謹慎地回到延禧宮，附在青櫻耳邊低語了幾句。
青櫻原本在臨摹字帖的手微微一頓，一滴墨險些洇開。她緩緩放下筆，用帕子拭了拭指尖，眸色深深。
“人在哪裡？”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沉穩。
“上次娘娘吩咐過後，奴婢就查問起來，人現在在如意館後的廡房，那裡偏僻，少有人去。奴婢己打點過，暫時無人打擾。”阿箬低聲道，“確實是白蕊姬無疑，奴婢確認過她左耳後那顆小小的硃砂痣，也探了她的口風，對舊主……仍有追念。”
青櫻點了點頭，沉吟片刻：“更衣，本宮要出去走走，散散心，你隨侍。”
夜色初降，宮燈次第亮起，勾勒出宮殿巍峨又寂寥的輪廓。青櫻只帶了阿箬一人，披了件不起眼的蓮青色斗篷，沿著宮牆陰影，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如意館後一處荒僻的廡房。這裡原是堆放些陳舊樂器雜物之所，平日只有兩個老太監看管，入夜後更是杳無人跡。
阿箬輕輕叩門，三長兩短。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蒼白卻難掩清麗的面孔，帶著驚惶與警惕。看到門外的青櫻，女子眼中閃過愕然，隨即迅速低下頭，讓開了身子。
屋內陳設簡陋，只有一床一桌一凳，桌上放著一把半舊的琵琶。白蕊姬顯然己在此等候多時，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她身上穿著和聲署樂妓統一的素淡衣裙，但料子和樣式都己顯陳舊，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鬱色，只是那份曾經在烏拉那拉府中浸染過的、與尋常宮人不同的氣質尚在。
“奴婢白蕊姬，給青櫻娘娘請安。”她規規矩矩地跪下，聲音有些發緊。
青櫻沒有立刻叫她起身，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又掠過那把琵琶，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陋室裡顯得格外清晰：“起來吧。不必多禮，這裡沒有旁人。”她在唯一的那張凳子上坐下，阿箬無聲地退到門邊望風。
白蕊姬站起身，依舊垂著頭，不敢首視青櫻。
“本宮聽說，你是從前烏拉那拉府上送進來的？”青櫻語氣平淡，彷彿只是閒話家常。
白蕊姬肩膀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低聲道：“是……奴婢原在府中樂班，後蒙恩典，送入和聲署效力。”她口中的“恩典”二字，說得極為艱澀。
“效力？”青櫻輕輕重複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聽不出是嘲是諷，“在這不見天日的角落裡，守著些破舊樂器，了此殘生，這便是你當初進府學藝時，所圖的‘效力’？”
白蕊姬猛地抬起頭，眼中迅速積聚起水光，嘴唇翕動，卻終究沒說出話來，只是重新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
青櫻看著她，目光裡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本宮今日來，不是聽你訴苦，也不是與你敘舊。舊主己逝，多說無益。本宮只問你一句，”她微微前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錐，“你還想不想，離開這鬼地方？還想不想，有朝一日，能走到人前，甚至……走到這紫禁城最尊貴的那人眼前？”
白蕊姬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青櫻，眼中充滿了震驚、渴望，以及深深的恐懼和疑慮。“娘娘……您……您是何意？奴婢、奴婢卑賤之軀，如何敢……”
“本宮能讓你見到皇上。”青櫻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但路，要靠你自己走。本宮可以給你指一條道，能不能走通，能走多遠，看你自己的本事，也看你的命數。”
巨大的衝擊讓白蕊姬幾乎站立不穩，她扶著冰冷的牆壁，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顫抖：“求……求娘娘指點迷津！奴婢……奴婢願意一試！只要能離開這裡，只要能……”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青櫻追問，目光如炬。
白蕊姬咬了咬牙，想起這些年在和聲署備受冷眼、毫無盼頭的日子，想起舊主昔年的音容笑貌和最終淒涼的結局，一股混雜著不甘、怨恨與求生欲的火焰在她心底燃起。她重重跪下，叩首：“奴婢願意！求娘娘成全！”
青櫻靜靜地看著她伏地的背影，片刻，才道：“好。你且起來。本宮要你做的，並不複雜。皇上近日心緒煩悶，常獨處或召樂工解憂。和聲署偶爾也會被傳喚。下一次，無論以何種名目，你若有機會在御前演奏，無論是琵琶還是其他，記住——”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不要追求完美無瑕。在關鍵處，或是曲調激昂攀升時，或是情感轉折處，‘不經意’地，彈錯一個音。”
“彈……彈錯音？”白蕊姬愕然抬頭，以為自己聽錯了。御前演奏，力求完美尚恐不及，怎可故意出錯？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沒錯，彈錯音。”青櫻語氣不變，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查的引導，“但不是荒腔走板。要錯得巧妙，錯得……讓人聽出其中的不諧，卻又隱隱覺得，那‘錯’裡，或許有別樣的情緒，或是力有未逮的憾恨，或是心緒不寧的流露。皇上精通音律，對樂器演奏要求極高，尋常的錯處自然難入他耳，甚至會惹來責罰。但正因為要求高，他反而更能聽出那細微處的‘不對’，進而……產生好奇。”
青櫻站起身來，踱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個謹小慎微、力求完美的樂妓，彈錯了音，只會是失誤。但一個身世飄零、心懷幽怨、卻又技藝不俗的樂妓，在御前‘失手’，或許就能讓皇上聽出那麼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他會想，你是為何緊張？為何心緒不寧？是懼怕天威，還是……另有隱衷？”
她轉身，看向目光逐漸變得清明的白蕊姬：“你要做的，就是把握好那個‘錯’的時機和程度。錯之前，要讓他看到你的技藝精湛，情感投入；錯的那一瞬，要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慌亂、懊悔，甚至一絲難以掩飾的悲苦；錯之後，要迅速調整，以更飽滿甚至帶著點破釜沉舟的情緒完成餘下的部分。記住，你要吸引的不是樂正，是皇上。你要讓他看到的，不是一個完美的樂工，而是一個……有故事、有情緒，甚至有些‘特別’的人。”
白蕊姬只覺得手心冒汗，心臟狂跳。青櫻的話，為她打開了一扇從未想過的、危險又充滿誘惑的門。這並非簡單的以色侍人，而是更微妙、更險峻的心理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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