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宮的黃昏來得格外早。
宮牆投下的陰影，像一隻巨大的獸，悄無聲息地吞噬了庭院裡最後一點天光。青櫻就坐在那片陰影裡，對著一爐快要熄滅的炭火出神。阿箬腳步匆匆地進來，帶起一陣冷風，吹得那豆大的火苗晃了三晃。
“小主！”阿箬的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了的激動：“壽康宮來人了，給了賞賜！”
青櫻捻著帕子的指尖猛地一蜷，指節泛白。她倏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沉寂如古井的眸子，在這一瞬間迸出亮得駭人的光，來了……終於來了。這半個月來的提心吊膽，這半個月來的曲意逢迎，終究是有了迴音。太后看見了她，她這一步險棋，沒有走錯。
“快，拿來我看。”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
阿箬雙手捧上一個小小的、剔紅雲龍紋的食盒，開啟蓋子，裡面是一隻白瓷碟，碟中盛著的，正是她昨日送入壽康宮的梅子。只是原本滿滿一碟，如今只剩淺淺的一勺，孤零零地臥在碟心，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黯淡的光。
青櫻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一勺”梅子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比窗外漸濃的夜色還要慘白。
一同來的小太監垂著頭，尖著嗓子複述著那句早己背誦熟稔的話：“太后娘娘懿旨：梅子嚐了，也就那樣。賞嫻妃一勺，願嫻妃謹言慎行，好生靜修。”
“也就那樣……”
“賞……一勺……”
“謹言慎行，好生靜修。”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青櫻的耳膜，再刺入心底。她原本以為，太后會斥責，會不屑，甚至會藉機打壓，那她尚能據理力爭，尚能繼續表現誠意。可太后什麼都沒說，只是用這輕飄飄的西個字，加上這極具羞辱意味的“一勺”，將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計，連同她那點不堪一擊的希望，一併碾得粉碎。
這哪裡是賞賜，這分明是耳光，是太后對她這半個月來所有努力的最大嘲諷！
青櫻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被徹底看清、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憤怒與絕望。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裝得足夠卑微，可原來在太后眼中，她就像那碟裡的梅子，嚐了一口，覺得味道平平，便只配得到這“一勺”的施捨，還得被警告“好生靜修”——意思是，安分待著，別再妄想著爬到她面前礙眼。
“小主……太后娘娘這是……”阿箬也回過味來了，臉色煞白，看著那碟梅子，如同看著毒藥。她想要寬慰，可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這賞賜，比打板子還疼，疼在心裡，疼在顏面上。
青櫻死死地盯著那勺梅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起初壓抑，漸漸變得淒厲，在空曠的殿宇裡迴盪，聽得阿箬頭皮發麻。
“好一個‘也就那樣’……好一個‘賞一勺’……”青櫻笑得眼淚都沁了出來，不是悲傷，而是荒謬。她機關算盡，甚至不惜想要斬斷血脈淵源，改名換姓，到頭來，在太后眼裡，竟只值“一勺”。
她想起了太后在壽康宮那淡漠的一瞥。那根本不是審視，而是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舊物。她以為自己是主動靠近的棋手，卻不知在太后佈局之初，她便早己是被寫在棄子行列裡的塵埃。
“她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青櫻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痕也渾然不覺：“她知道我想做什麼，知道我想割裂，想依附……所以她偏不讓我如願！她留著我這一勺‘賞賜’，就是要我時時刻刻記得，我是烏拉那拉·青櫻，是宜修的侄女，是她鈕祜祿氏的仇人之後！她要我在這延禧宮裡，像這碟子裡剩下的梅子一樣，慢慢風乾，枯萎，首到變成一具無人問津的乾屍！”
阿箬嚇得撲通跪下：“小主，慎言啊！隔牆有耳！”
青櫻卻彷彿聽不見，她猛地伸手，抓起那隻白瓷碟，手臂揚起——
“哐啷——”
一聲脆響，瓷碟摔得粉碎，那勺梅子濺落在地，滾了幾滾，沾滿了灰塵。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爆出噼啪的餘響。
青櫻胸膛劇烈起伏，臉上淚痕交錯，眼神卻從最初的絕望，漸漸沉澱成一種近乎瘋狂的冰冷。她看著地上那灘狼藉，許久，才用嘶啞的聲音開口：“撿起來。”
阿箬一愣：“小主？”
“我說，撿起來！”青櫻一字一頓，目光死死盯著那沾灰的梅子：“用乾淨的帕子包起來，收進匣子裡。”
阿箬戰戰兢兢地照做，將那幾顆髒汙的梅子撿起，包好。她不明白小主為何還要留著這恥辱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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