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瓷片己被阿箬小心翼翼地收拾乾淨，連一絲殘渣都沒留下，可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股酸澀的梅子味，混雜著塵土的氣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青櫻方才遭受的羞辱。
“小主，夜深了，您歇著吧。”阿箬看著青櫻僵立在窗前的背影，小心翼翼的勸慰道。
青櫻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望著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聲音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令人心悸的冷硬：“歇著？這宮裡，有幾個人敢真正安睡？”
她緩緩轉過身，臉上己沒了方才的癲狂與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清醒。那“一勺”梅子被阿箬用乾淨的帕子包好，放在了妝臺的抽屜裡，像一顆毒瘤，被暫時封存，卻時刻威脅著她的血肉。
“太后娘娘說‘也就那樣’，是嫌本宮的心意輕賤；說‘好生靜修’，是警告本宮安分守己。”青櫻一步步走回案前，指尖劃過冰冷的桌面：“可她越是這般，越說明她在意。若真將我視若無物，何必費心賜下一勺賞賜，又何必特意讓那太監傳話警告？她這是在告訴我，她看得見我的動作，也在防備我的動作。”
阿箬似懂非懂：“小主的意思是……太后娘娘並非全然不屑？”
“不是不屑，是不屑到不得不防。”青櫻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這笑容裡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徹骨的寒意：“她怕我這條‘死魚’翻浪，怕我靠近她，是因為我身上流著烏拉那拉氏的血，是因為我是宜修的侄女。這層身份，是她厭惡我的根源，卻也是我唯一能讓她在意的東西。”
她頓了頓，眼神驟然變得銳利：“既然太后不想讓我靠近，那我便換個法子。她不是信佛嗎？她不是最重規矩體統嗎？那我就做給她看。”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透，延禧宮便打破了往日的沉寂。
青櫻並未像往常一樣病懨懨地躺在榻上，而是早早起身，梳洗打扮。她依舊未施脂粉，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素色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只插了一支最簡單的銀簪。她沒去壽康宮，也沒讓人準備什麼稀奇古怪的吃食。
“阿箬，備些銀兩，去宮外尋些上好的檀香、沉水香，再買幾捲上等的宣紙和松煙墨回來。”青櫻吩咐道：“記住，要最古樸、最不起眼的那種，別弄那些花裡胡哨的。”
阿箬領命而去，心中疑惑，卻不敢多問。
接下來的日子，延禧宮裡傳出陣陣誦經之聲。
青櫻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是抄寫經文。她並非隨意抄寫，而是專門挑選了《金剛經》、《地藏經》這類太后最常誦讀、也最為看重的佛經。幸好她的字經過這幾年的歷練好看了許多，而且為了迎合太后喜歡的“老成持重”，她刻意放慢了筆速，將筆畫寫得厚重圓潤，每一筆都透著虔誠。
抄完經文，她便讓人送去壽康宮，卻並不求面見，也不附上什麼請安的帖子，只是簡簡單單地將經文用錦盒封好，交由壽康宮的太監轉呈。
這一次，她送去的不再是食物，而是“功德”。
太后起初對此不置可否，收下經文，卻連一句例行的“知道了”都沒有傳回來。
宮人們都在私下議論，說嫻妃怕是魔怔了，受了刺激，開始吃齋唸佛，想當姑子了。就連長春宮的琅嬅和高晞月聽了，也只是嗤之以鼻，覺得青櫻這招黔驢技窮，除了裝可憐就是裝聖人，實在上不得檯面。
但青櫻不在乎。
她依舊每日按時抄經、禮佛，風雨無阻。有時候太醫院送來調理身體的藥材，她也會分出一部分，託人送到壽康宮，美其名曰“替太后分憂，願太后聖體安康”。她不再刻意表現自己的存在感，反而將自己放得更低，低到塵埃裡，低到只做一個默默在角落裡祈福的虔誠信徒。
壽康宮內。
福珈又將一卷新抄好的經文呈上，輕輕放在太后手邊：“娘娘，延禧宮又送來的。這己經是第七捲了。聽說嫻妃這些日子閉門不出，每日只做這些事，連例行的請安都告病不去了。”
太后正在修剪一盆蘭花，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眼皮都沒抬：“她倒是能熬。”
福珈試探道：“這字……寫得倒是越發沉穩了。聽說她為了抄經，手腕都腫了。這般誠心，倒不像是作偽。”
“作偽？”太后輕哼一聲，放下剪刀，拿起那捲經文展開看了看：“她的心是黑的還是紅的，哀家不知道。但這字裡行間，確實沒了往日的浮躁，多了幾分死氣。她這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哀家，她知錯了，她願意悔過，願意做個無害的人。”
“那娘娘……”
“收著吧。”太后打斷她，隨手將經文丟在一旁：“既然她喜歡抄，就讓她抄個夠。這也是件積德的事，總比她整日里想著怎麼害人強。只不過，福珈，你記著，哀家收的是經書，不是她烏拉那拉·青櫻的人情。”
太后將經文丟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厭倦：“她以為靠著這點小把戲就能洗清血脈裡的東西？真是天真。讓她抄，抄到她手軟，抄到她再也拿不起筆為止。哀家倒要看看，這深宮裡的寂寞，能把一個人的骨頭熬成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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