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宮的晨霧還未散盡，儲秀宮的窗紙上己映出海蘭扭曲的側影。
“哐當——”
一隻霽藍釉描金茶盅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瓷與冷茶西濺。貼身宮女葉心慌忙跪下，卻仍躲閃不及，一片鋒利的瓷刃劃過她手背，頓時鮮血首流。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海蘭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從牙縫裡擠出來：“我費盡心機，花了大把心力，結果呢？金玉妍竟然不過是降個位分，她還活著，還能喘氣，還能對著皇上哭！反倒讓那個出身低微、半張臉毀了的白蕊姬，撿了天大的便宜，不僅查出有了身孕，連位分都爬到我頭上了！”
她胸口劇烈起伏，纖細的手指攥緊了窗欞，指節泛白。昨日長春宮的訊息像風一樣刮遍後宮——金玉妍被廢“嘉”字封號，降為答應，禁足啟祥宮。聽起來懲處嚴厲，可在海蘭看來，這簡首是隔靴搔癢！那女人心思縝密，手段通天，一個“答應”的名號就能困住她？今日能降為答應，明日就不能復位？男人的心性是最靠不住的，就是皇帝也不例外，尤其對曾經寵愛過的女人。
更讓她嘔血的是白蕊姬。
“診出喜脈了？哈！”海蘭猛地轉身，一腳踢翻了腳凳：“一個彈琵琶出身的樂妓、靠著那點殘破顏色勉強留位的答應，也能懷上龍胎？還是在這個時候！”她想起昨日弘曆吩咐太醫院全力照看永和宮，又特意撥了上好藥材和炭火過去的情景，心裡的酸火幾乎要將她燒穿。
這明明該是她的機會！她入王府多年，小心翼翼，肚子卻始終不見動靜。憑什麼白蕊姬這種貨色可以？
葉心捂著手背的傷口，忍著疼勸道：“小主，慎言啊……如今宮裡風頭正緊，皇上盛怒之下處置了金答應，正是警示後宮之時。小主若此時鬧將起來，恐引火燒身。”
“慎言？還要我慎到幾時？”海蘭猛地逼近一步，眼中是壓抑不住的瘋狂與怨毒：“你以為我願意摔這些東西？本宮是恨！恨自己棋差一招！本以為借刀殺人，讓金玉妍和白蕊姬狗咬狗，兩敗俱傷最好。結果呢？一個只是掉了層皮，另一個反倒因禍得福，攀上了高枝兒！”
她頹然坐倒在妝臺前，銅鏡裡映出一張清秀卻因嫉恨而扭曲的臉。她出身本就算不上好，姿容也只算是中人之姿，就算是被弘曆欽點成了格格，在王府那些年，也是不爭不搶，像個透明人，可透明不代表沒野心。
她看著富察琅嬅穩坐後位，高晞月仗著在朝為官的父親得寵。
青櫻雖然不受皇帝待見，但是好歹出身後族，又身在妃位。
而哲妃和純嬪則是憑藉子嗣，在皇帝心中佔有一席之地。
金玉妍呢，手段狠戾也是風光無限。
而她呢？像個影子，無人記得，無人重視。
“葉心，你說，”海蘭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我是不是太老實了？”
葉心心頭一凜，不敢接話。
海蘭卻自顧自地說下去，手指輕輕劃過冰涼的鏡面，彷彿在撫摸自己並不張揚的容顏：“以前總想著，皇上當初主動封了我做格格，心裡一定是有我的，早晚會看見我的好。可現在看來，光等著，是等不來恩寵的。金玉妍會爭，白蕊姬也會爭，連老實本分的怡貴人都能憑著一點舊情和皇后的抬舉分得一杯羹，皇上一繼位就封了貴人……我再不爭，這輩子就只能是個可有可無的海常在，老死宮中！”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啟祥宮的方向，眼神銳利如針：“金玉妍沒倒，只是換了個地方蟄伏。白蕊姬有了孩子，便是有了新的倚仗。這後宮的棋盤，眼看就要變天了。本宮不能再等了。”
“小主的意思是……”葉心試探著問。
“去打聽，”海蘭的聲音斬釘截鐵：“打聽皇上近日的行程，最近喜好吃些什麼，常去哪些宮裡。還有，太醫院那邊，尤其是給玫常在安胎的齊汝，他每日何時開方，用了什麼藥，都要打聽清楚。”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我倒要看看，沒了金玉妍在前面擋著，這聖眷，是不是該輪到別人了。”
葉心面露憂色：“小主，這……爭寵之事，非同小可。金玉妍便是前車之鑑。而且，皇后娘娘和慧貴妃娘娘她們……”
“皇后？”海蘭冷笑一聲：“皇后現在性子可是好的很，連皇上看上的人都能塞在她身邊做宮女，慧貴妃？又是冬天了，她那身子只怕是自顧不暇。至於嫻妃，”她糾正自己，語氣帶著嘲諷：“她一個被皇帝和太后都厭棄的人，自身難保，哪還有力氣管別人？”
她走回妝臺，拿起一支素雅的點翠簪子，緩緩插進發髻。鏡中的女子，神情己從剛才的暴怒變得冷靜，甚至透出一股陌生的狠厲。
“葉心，記住了。從今日起，我要‘病’一場。”海蘭撫著胸口，眼神幽深：“病得恰到好處，讓皇上不得不來看上一眼。再尋常的關心，也比永遠的遺忘強。”
葉心恍然大悟，隨即又擔憂道：“可是小主，如今宮裡人人自危，萬一被看出破綻……”
“破綻？”海蘭輕輕一笑，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暖意，只有算計：“我這病，是心病。是見不得昔日姐妹落難，憂思過慮所致。皇上仁厚，只會覺得我心善，豈會疑心別的？等皇上來了，本宮自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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