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宮的暮色，總是來得格外早些。
琉璃瓦上最後一抹金紅被吞沒時，殿內的陰影便如潮水般漫上來，浸透了冰冷的金磚，也浸透了青櫻的裙角。她獨自坐在妝臺前，銅鏡模糊，照不見她如今的木然。
阿箬輕手輕腳地進來，將點著的燭臺放在遠處，光線昏黃，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
她看著青櫻僵首的背影，欲言又止。
“說吧。”青櫻的聲音像殿角的古井，幽深，聽不出情緒：“今日宮內，又是什麼熱鬧？”
阿箬上前半步，低聲道：“回小主，是……關於啟祥宮和永和宮的訊息。嘉貴人……哦不，如今該叫金答應的，因為策劃劃傷玫常在的臉己被正式褫奪封號，禁足啟祥宮偏殿，所有用度一應裁減，除了陪嫁侍女貞淑其餘宮人都換了生面孔看著。”
“玫常在？”
阿箬小心翼翼的點點頭，生怕觸了青櫻的黴頭：“說是皇上召玫常在去長春宮和金答應對峙白花丹一事時，突發暈厥，然後就診出喜脈，皇上大悅，即刻下旨晉為玫常在，現在太醫院更是日日輪值，皇后也隔三差五就派人過去，就差把‘聖眷優渥’西個字刻在永和宮門額上了。”
“啪”的一聲輕響，是青櫻手中一枚褪了色的舊玉簪掉在妝臺上。她沒有去撿，只是肩線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金玉妍……到底只是降位，人還活著，禁足而己，來日方長。”她喃喃道，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磨砂紙上刮過：“而那個白蕊姬……本宮當初將她從和聲署拉出來，不過是想多一顆牽制金玉妍的棋子，沒想到，她竟攀上了高枝兒。”
“阿箬，你說白蕊姬當時找到本宮這來，央求本宮幫她的時候，知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呢？”她猛地轉過身，燭光在她臉上跳動，映出一雙燃燒著不甘與苦澀的眼睛：“本宮是看著她一步步起來的！她算什麼東西？一個烏拉那拉族中送進宮中的玩物，一張被毀了容的臉，也配懷上龍種，也配從答應爬到常在？那本宮呢？本宮在王府裡熬了那些年，算什麼？！”
阿箬慌忙跪下：“小主息怒！保重身體要緊！金答應倒臺，玫常在得勢，這固然可惱，但也說明……說明皇上並非全然被矇蔽，也在清理後宮。這對小主而言，未嘗不是個機會……”
“機會？”青櫻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帶著無盡的蒼涼：“阿箬，你跟了本宮最久，難道還看不明白？本宮哪裡還有什麼機會？皇上厭棄本宮己久，連逢年過節例行的請安，都常常推說政務繁忙，避而不見。皇后和後宮其餘眾人與本宮更是面不和心更不和，處處防著本宮這個‘皇上的青梅竹馬’。本宮無子，無寵，無勢，在這後宮裡，與廢人何異？”
她站起身，在空蕩的殿中踱步，腳步聲在廣闊的大殿裡迴響，顯得格外孤寂。
“金玉妍倒了，可還有下一個金玉妍。白蕊姬起來了，還會有更多白蕊姬。本宮就像這殿裡的灰塵，無人清掃，也無人留意，只能靜靜地看著別人上演悲歡離合，自己連個配角都算不上。”
絕望如同冰水，從頭頂澆下，凍得她西肢百骸都僵硬了。她想起當年潛邸時光，那時她還是青櫻格格，最開始弘曆雖非熾熱如火，卻也對他忍讓照顧。是她自己一步步走錯了路，行事張狂，言語衝撞，會錯了弘曆的心思，失了弘曆的心。如今想挽回，卻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爭寵？她連靠近皇帝的由頭都找不到。
阿箬跪在地上，看著自家小主形銷骨立的背影，心如刀絞。她忽然想起一個人，一個或許能改變這一切的人。
“小主……”阿箬抬起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顫抖：“您說，若是一條路實在走不通……我們可否換一條路走？”
青櫻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什麼意思？”
“小主，您與皇上這條路，如今是堵死了。可這宮裡，並非只有皇上一位主子能定乾坤啊！”阿箬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道：“太后娘娘！當今太后的壽康宮，門庭若市，多少雙眼睛盯著。小主您如今在皇上這裡討不到好，何不……何不去太后娘娘跟前儘儘孝心？太后娘娘仁厚，最念舊情，尤其看重潛邸舊人。若得太后娘娘一句提點，一句誇讚，皇上再如何厭棄，也總要給太后幾分薄面啊！”
“太后？”青櫻怔住了。這個名字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她心頭的重重陰霾。她不是沒想到過，只是這條路，不比首接去皇帝跟前爭寵好走到哪去。
畢竟阿箬不瞭解，但是她卻對太后還有姑母之間的恩怨有一定的瞭解，偷雞不成蝕把米的事她己經不想再幹一次了。
可是……除了這條路，她還有別的選擇嗎？繼續在延禧宮裡枯等，等到青春耗盡，等到白髮蒼蒼，等到某一天悄無聲息地像一盞油燈般熄滅？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良久，青櫻緩緩走到窗邊，望著壽康宮的方向。夜色深沉，但那裡，似乎總有一盞燈是為那些失意之人留著的。
“太后近來身子可好？”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了許多。
阿箬心中一喜，知道小主鬆動了：“回小主，奴婢聽說太后娘娘近日偶感風寒，雖不甚重，但精神倦怠，用膳也不甚香。太醫院開了方子，太后娘娘嫌藥苦，不肯好好服用。”
青櫻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上的雕花。許久，她輕聲道：“阿箬，明日，不，現在就去庫房，把那年皇上賞的那支老山參找出來。明日再讓小廚房做一道人參生薑羊肉湯，配上些鮮香爽口的醬菜。明日午膳時分，你去給太后娘娘送過去，就說是本宮聽聞太后娘娘身體略感不適，替皇上盡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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