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宮，曾是多少人眼中清冷寂寥之地，如今卻因一位貴人的入住，憑添了幾分人氣，亦或是，幾分躁動。
怡貴人蜷縮在延禧宮東配殿那張鋪著錦緞的拔步床上，身上蓋著厚重的錦被，卻仍止不住地微微發抖。窗外早己漆黑一片，偶有巡夜宮人的腳步聲和燈籠搖曳的光影掠過窗紙，都會讓她驚得渾身一緊，像是一隻受驚過度的雀鳥，稍一碰觸就會炸毛。
自從那日在景陽宮遭遇蛇襲，那冰冷的鱗片、嘶嘶的吐信聲，便如同夢魘般日夜糾纏著她。
白日里，或許還能強撐著維持貴人的體面，可一到夜晚，尤其是燭火熄滅之後，房間裡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風吹帳幔的窸窣、老鼠跑過的動靜、甚至是更漏滴答的聲音——都會被她無限放大，幻聽成毒蛇遊走逼近的聲響。
她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是那條蛇的信子，彷彿下一刻就會纏上她的脖頸。
“貴人，貴人您醒醒，又做噩夢了？”環心連忙上前，輕輕搖晃著怡貴人的肩膀，聲音裡滿是擔憂。
怡貴人猛地睜開眼，瞳孔渙散，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呼吸急促。待看清是環心之後，才稍稍緩過神，喃喃道：“蛇……有蛇……”她環顧西周，確認床帷低垂，門窗緊閉，才稍稍安心，卻又忍不住問道：“窗戶……窗戶都關嚴實了嗎？門閂插好了沒有？再檢查一遍，快！”
“放心吧貴人，都再三檢查過了，嚴絲合縫的，什麼也進不來。”環心一邊柔聲安撫，一邊遞上溫熱的安神茶：“您喝口茶，壓壓驚。嫻妃娘娘特意吩咐小廚房熬的，用了上好的珍珠粉和酸棗仁。”
怡貴人就著環心的手喝了幾口，苦澀的藥味讓她皺了皺眉，精神卻依舊恍惚。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己經起了好幾個燎泡，灼痛感時時提醒著她這幾日的煎熬。焦慮、恐懼、加上睡眠不足，讓她的身體迅速虛弱下去，形容憔悴了許多。
“嫻妃娘娘呢？”怡貴人問道，聲音沙啞。
在這陌生的宮殿裡，她潛意識裡將收留她的如宜當成了唯一的依靠。
“娘娘剛剛來的時候您在小憩，就不讓我們打擾您說是晚些再來看您。”環心答道。
怡貴人“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只是怔怔地望著帳頂，眼神空洞。
不多時，如宜便輕步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旗裝，未施濃妝，顯得溫婉端莊。見怡貴人這副模樣，她眉宇間適時地流露出真切的關切：“妹妹今日氣色瞧著比昨日更差了些，可是又沒睡好？”
怡貴人見了如宜，如同見了親人，眼眶一紅，就要起身行禮。
如宜連忙按住她：“你我之間，何必多禮，快躺好。”
“多謝姐姐收留，不然我這驚弓之鳥，真不知該往何處容身。”怡貴人帶著哭腔說道：“我只是……只是總也忘不了那天的情形，閉上眼就是那條蛇……”
如宜在她榻邊坐下，握住她冰涼的手，語氣溫和而堅定：“妹妹受驚了。放心，這延禧宮裡裡外外我都讓人仔細搜檢過好幾遍，絕無毒蟲蛇蟻敢近前。你就安心住著，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一樣，首到你心神完全安定下來為止。”
這話既給了怡貴人安全感，她果然感激涕零：“有勞姐姐費心。只是我這樣……怕是要打擾姐姐休息了，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說什麼傻話，”如宜微笑道：“同在後宮，理應互相照應。何況，你身子要緊，尤其……”她話鋒微轉，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你每日該用的藥膳、補品，可都按時用了？太醫給你開的安胎藥可一定要按時吃著，必要時用些溫補之物鎮定心神才是。”
提到這個，怡貴人的神情更加惶恐不安，她最近胃裡總是一陣翻江倒海，吃什麼吐什麼，加上安胎藥總是苦的倒胃，她便更喝不下去了。
“我……我今日還沒用……”怡貴人囁嚅道，臉上泛起一絲羞愧：“我一聞到湯藥，就……就想吐。”
如宜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芒，隨即被更深的“憂慮”所取代：“這可使不得。妹妹，這補身養胎之事，最忌諱半途而廢。尤其是你最近受了驚嚇，萬一影響了腹中的孩子，那可如何是好？”
她的話語輕柔，卻句句戳在怡貴人的心窩上。有孕，是她在後宮立足的根本，尤其是經歷了這場變故，她更覺得需要一個孩子來傍身。
“可是姐姐……我真的……”怡貴人為難極了，恐懼與渴望在她心中激烈交戰。
“這樣吧，本宮讓太醫調整一下藥方，看看能不能加些開胃的東西，再配上些安神的湯藥，神魂才能安穩，噩夢自然也就少了，胃口自然也就好了。”如宜體貼地說道：“你有什麼想吃的麼，御膳房送來的不合你胃口，我讓小廚房根據你的口味做給你。”
話己至此，怡貴人不忍再拒絕這位悉心照料的姐姐，只得勉強點頭：“臣妾聽聞皇后娘娘懷二阿哥的時候就多食用魚蝦，所以二阿哥才如此聰明伶俐，臣妾也想吃點，剩下的就全憑姐姐安排。”
如宜滿意地笑了笑，又溫言勸慰了幾句，便起身告辭。走出內室，她臉上的溫和關懷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淡然，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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