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宮的清晨，是被一層薄霧和幾聲悽清的鳥鳴喚醒的。偏殿內，怡貴人早早就醒了，或者說，她根本未曾真正熟睡。
身體深處傳來一陣陣隱隱的墜痛，不像經期的絞痛，卻更綿長、更磨人，攪得她心神不寧。額頭和手心也微微發燙，那種燥熱並非烈火烹油，而是像有無數細小的針在皮膚下刺著，烘烤著，讓她口乾舌燥，卻又畏寒般裹緊了薄被。
“環心……”她喚道，聲音帶著宿夜的沙啞和疲憊：“替我揉揉肚子，總覺得……不太舒服。”
侍女環心連忙上前，掌心搓熱了，輕輕覆在怡貴人微隆的小腹上，小心翼翼地打著圈按摩。“貴人可是昨夜沒休息好？奴婢瞧著您今早臉色就不大好，額上也似有汗意。”
怡貴人閉著眼，只覺得那疼痛在環心溫熱的手掌下略有緩解，但心底的不安卻越來越重。自從景陽宮遇蛇後，她就像變了個人，神經時刻緊繃，身體稍有風吹草動，便聯想起無數不好的可能。這腹痛，會不會是那日驚嚇所致？或是……有人在她飲食裡動了手腳？
“去請太醫吧。”她睜開眼，眼底滿是血絲：“就說我腹痛，身子發熱，請太醫來看看穩妥些。”
“奴婢這就去請許太醫。”環心見主子神色凝重，不敢耽擱，急忙出去安排。
訊息很快傳到了延禧宮正殿。如宜正在用早膳，聞聽此事，手中玉箸微微一頓，隨即放下，對身邊的阿箬道：“知道了。傳我的話，讓許太醫仔細瞧瞧，怡貴人若有閃失，皇上跟前不好交代。”
阿箬應聲出去，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幽光。
許太醫得了訊息，不敢怠慢，拎著藥箱帶著小太極前往延禧宮。如今後宮局勢微妙，怡貴人又是剛經歷蛇禍、聖眷正濃之時，稍有差池，他這頂官帽怕是難保。
在東配殿外，他遇到了等候的嫻妃。
如宜並未多言，只溫聲道：“怡貴人身子嬌貴，又有身孕，許太醫需得仔細診治，莫要辜負皇上和本宮的期望。”
寥寥數語，既是叮囑，也是壓力。
許太醫躬身應是，步入內室。只見怡貴人斜倚在床頭，面色蒼白，眼下烏青濃重，精神萎頓。他不敢多看，上前請脈。
指尖搭上怡貴人纖細手腕的寸關尺，許太醫凝神細辨，殿內靜得只聞燭火輕微的噼啪聲和怡貴人偶爾壓抑的輕咳。環心和一眾宮女都屏息靜氣，站在一旁。
片刻後，許太醫收回手，眉頭微蹙一徑只是搖頭：“小主近日夜不能寐，即使睡著了也是多夢易驚醒，是不是？而且醒來還大汗淋漓，躁動不安，腹中還有隱然痛感，可有這樣的症狀？”
怡貴人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強自鎮定地問：“確實如許太醫所言，自從上次驚蟄日之後，常覺午夜夢迴不安，反倒是這些個情況白日里就好多了。難不成是那日驚嚇留下的病根，不知道對孩子可有影響？”
許太醫起身，恭敬行禮，緩緩道：“貴人請放寬心。小主初次有孕，又在懷胎三月之時受驚，導致心悸煩亂，白日里有人陪著開解還好，夜來入夢難免會想起。依臣診脈所見，您這腹痛，乃是因胎兒漸長，牽引胞宮經絡所致，屬女子有孕初期常有的症狀，並非病症。至於體溫略高，亦是孕婦體內陰血聚以養胎，陽氣相對偏盛之故，只要不是高熱不退，皆屬尋常。”
他頓了頓，觀察著怡貴人的神色，見她半信半疑，便進一步解釋道：“貴人脈象滑利，尺部有力，胎氣穩固，並無胎動不安之兆。您所感不適，多是心神不寧、思慮過度，加之近日飲食或許略有失調，導致氣血稍有瘀滯，故而感覺脹痛發熱。臣會為您開具幾劑溫和的安胎養血、清心舒肝的方劑，按時服用，輔以靜養，不久便會好轉，應可無虞。”
怡貴人緊繃的身體略微鬆弛，但疑慮並未完全消除。太醫的話合乎醫理，可她身體的痛苦卻是真實的。“真的……只是如此？不需要用些特別寒涼或溫補之物？不會影響孩子的聰慧嗎？”她忍不住又問，眼神瞟向一旁小几上放著的那幾本所謂“養胎益智”的古籍，那是她之前奉為圭臬的。
許太醫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中瞭然，恭敬道：“貴人金安。用藥如用兵，貴在平和對症。您如今胎象安穩，切不宜用大寒大熱之品，以免傷及根本。至於孩子聰慧與否，關乎先天稟賦與後天教化，更在於母親孕期情志舒暢、飲食有節。您若終日憂思驚恐，縱有靈丹妙藥，恐也難保萬全，還望貴人寬心。”
這番話綿裡藏針，既回答了怡貴人的問題，又隱晦地點出她“憂思驚恐”對胎元的影響。怡貴人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應了。
這時，如宜走了進來，關切地問：“許太醫，妹妹身子如何？可要緊？”
許太醫又將剛才的話簡述一遍，強調是孕婦常見現象，服藥靜養即可。如宜聽完，鬆了口氣道：“原來如此，倒是嚇了我一跳。妹妹可聽明白了？太醫都說無礙，你便是自己嚇自己。往後啊，別總胡思亂想，好好將養，才是正經。”她語氣親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調。
怡貴人除了稱是，別無他法。
許太醫在旁開了方子，說道：“回稟怡貴人，念及貴人如今雙身，微臣用藥如臨深淵，斷不敢投峻猛之劑，唯恐傷及龍胎。故而安神湯劑與口角生肌之藥，皆取性味平和之物，以固本安胎為要。如此雖見效稍緩，卻最為穩妥。還望貴人寬心靜養，切莫焦躁，靜待藥效徐徐發揮。”
怡貴人笑笑道：“許太醫是太醫院的老人了，又是皇后娘娘專門指派過來的，我自然是信任的，定當謹遵醫囑。”
如宜拿起藥方看了看，遞還給環心：“照方抓藥，仔細煎了給貴人服用。小廚房那邊，我再囑咐他們做些清淡爽口的，別總逼著貴人吃那些油膩的補物，如今看來，反倒可能不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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