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麵包並排擺在臺階上，中間隔了半個手掌的距離，整整齊齊的，像有人用尺子量過。我蹲下來看的時候發現左邊那個底部壓著一片小葉子，右邊那個旁邊擱著一顆圓溜溜的小石子，青灰色的，被磨得很光滑。
我把兩個麵包拿起來，葉子收進口袋，石子放進了玻璃罐裡，跟那顆晶核待在一起。罐底現在有了三樣東西——晶核，石子，還有角落裡蜷著的那片幹掉的綠葉。看起來像個小孩子的收藏盒。
麵包依然是溫的。我掰了一小塊嘗，和昨天一樣，普通麵包的味道，鬆軟微甜，帶著炭火烘烤的焦香。我把剩下的收好，然後去開門營業。上午生意清淡，只來了一個換鹽的老人，用兩顆低等晶核換走了一小包。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貨架上那九個麵包，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想問什麼就問。”我說。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老闆，你這些麵包——跟城南黑市上賣的那種，是不是一樣的？”
“不是。”
老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些麵包，沒再多問，揣著鹽包慢吞吞地走了。我靠在門框上目送他走遠，拐過街角不見了。街道上空蕩蕩的，陽光白花花地鋪在地上，照得碎玻璃反光刺眼。
但臺階旁邊的牆根底下，今早多了一樣東西。很小的一株野草，從水泥裂縫裡鑽出來的，嫩綠色的，頂著兩片比指甲蓋還小的葉子，在風裡微微晃著。我記得那條裂縫昨天還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我蹲下來看了它一會兒。水泥縫裡只有薄薄一層灰土，按理說長不出東西。但那株草活得好好的，葉子油亮油亮的，根部甚至能看見一點點溼潤的泥土，像是剛被澆過水。
我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葉片。它彈了彈，顫巍巍的，又立住了。
下午的時候天陰了。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要下雨但一首沒下。空氣裡那股潮溼的沉悶感黏在皮膚上，讓人發睏。我坐在櫃檯後面打了會兒盹，夢裡又看見了那個小孩，這回他蹲在牆根底下用手指頭戳那株野草，戳一下縮一下，咧著嘴笑。
醒來的時候己經是傍晚了。我伸了個懶腰走到門口透氣，發現牆根底下那株草旁邊又多了一株。更小一點，剛冒出頭的嫩芽，淡綠色的，怯生生地立在舊草的影子底下。
我轉身回店的時候餘光掃到街對面的百貨大樓，二層有一扇窗戶後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我停下來看過去，那扇窗戶黑洞洞的，碎玻璃缺了大半，裡面什麼都看不清。我等了十幾秒，沒有動靜，正要收回目光，那扇窗戶後面忽然亮了一下。極短的一瞬，像鏡子反光或者什麼金屬物件被光線掃過。
我盯著那裡看了很久，天邊的雲縫裡漏下最後一點暗紅色的餘暉，映在那扇窗戶上。裡面黑沉沉的，什麼都沒有了。
晚上關了門，我把賬本和地圖重新攤開。地圖上城南安全區的區域我用鉛筆圈了幾個點，都是賬本里出現頻率較高的交易地點。把它們連起來看，大概覆蓋了安全區西南角一片區域。第三防區就在那片區域的中心偏南的位置。
我拿筆在第三防區旁邊打了個問號，然後在地圖邊緣空白處寫了兩行字：“冷凍庫，七個。陳醫生，研究用。”
底下又加了一行：“趙隊長，軍械。”
寫完我把地圖摺好壓回抽屜裡。鐵皮盒子安安靜靜地躺在抽屜底層，盒蓋上的鏽跡在燈光裡泛著暗紅色的碎光。旁邊那張全家福己經被景昕帶走了，抽屜裡少了那張照片，空出一塊地方，看上去有點突兀。
我盯著那塊空處看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拿出今早那片葉子，平平整整地放了進去。抽屜合上，咔噠一聲。
夜裡的風比前幾天都大。鐵皮補丁被吹得砰砰響，整扇門都在輕微晃動。我睡得不踏實，斷斷續續地醒了兩次。第一次醒的時候聽到外面有腳步聲，很輕，在臺階上來來回回地走，像有人在踱步。我摸到櫃檯的應急燈開啟，走到門邊蹲下來看門縫。
月光底下，一雙小腳丫在臺階上來回走著。腳趾頭偶爾蜷一下又鬆開，腳跟抬起來，腳掌落下，輕輕地，慢慢地，從臺階這頭走到那頭，再走回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一下，蹲下，然後站起來，又走回去。反反覆覆，來來回回，像在等人。
我沒出聲，就這麼蹲著看了一會兒。那雙腳走到門口又停下了，腳趾頭衝著門縫的方向，朝裡面蜷了蜷，像是在打招呼。
我把手貼在門板上，隔著鐵皮輕輕拍了拍。“小孩，還不睡？”
外面安靜了一下。然後門縫底下伸進來一根細細的手指頭，灰白色的，尖端有一點嫩肉的顏色。它小心翼翼地探進來，碰了碰門檻內側的水泥地，沾了一下，縮回去了。然後門縫外面傳來兩下輕輕的叩響，敲在門板內側的鐵皮上，篤篤。
我笑了。“去睡吧。明天早上還有熱的？”
外面又是兩下篤篤。然後那雙小腳丫轉身走了，輕快地踩過臺階，啪嗒啪嗒，一路小跑著遠去了，最後融進風聲裡。我重新關了燈躺回去，心裡頭不知道為什麼踏實了很多。店外的風還是很大，吹得鐵皮哐哐響，但總覺得那些聲音沒那麼嚇人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開門的時候，臺階上放著三個麵包。溫熱的，碼成一排，一個挨一個，間距均等，像列隊的小兵。最左邊那個底下壓著一朵小花，黃色的，不知道從哪來的，花瓣只有西五片，但開得很好，安安靜靜地貼著麵包底部的弧線躺著。我把它拈起來看了看，花心裡還沾著一點露水，乾淨得像剛從枝頭摘下來的。
我捧著那朵花和三個麵包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店裡。把花放進了玻璃罐裡，跟石子、晶核、幹葉子擺在一起，罐底有了紅有綠有白，像一個小小的花園。我把三個麵包碼在貨架上，放在那九個晶核麵包旁邊，新的舊的並排待著，看起來像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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