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窗外是一種介於黑和灰之間的顏色，像墨水裡兌了層薄薄的牛奶。鐵皮縫隙裡透進來的光還帶著夜裡的涼意，門檻上那排小腳印己經淡了，但旁邊多了一行新的——更小的，像蹲久了換了個姿勢坐出來的痕跡。
我坐起來的時候，鼻尖忽然聞到一股味道。熱的，穀物烘焙之後特有的那種焦香，混著一絲極淡的甜，暖烘烘地鑽進來，跟這個破敗店裡經年累月的灰塵氣味擰在一起。我愣了一下，鞋都沒穿就走到門口，拉開門。
臺階上放著一個麵包。
溫的。表皮還泛著一層油脂的光澤，邊緣微微鼓起，像是剛出爐沒一會兒。我蹲下去拿起來的時候，指尖的熱度一首往掌心裡鑽。麵包底部有一個淺淺的凹痕，拇指大小的，邊緣光滑。
我捧著它站了一會兒。晨風從街口吹過來，涼颼颼的，刮在臉上。我把麵包拿回店裡放在櫃檯上，看著它安安靜靜地躺著，跟貨架上那九個晶核麵包放在一起，形狀大小几乎一樣。但顏色不同。這個顏色更深，表面有一層自然烘烤形成的焦黃色，聞起來實實在在是面的味道。
我拿刀切了一小片下來。斷面是正常的蜂窩狀結構，綿密細緻，用手指碾開，碎屑落在櫃檯面上，就是普通的麵包。我把它放到鼻尖仔細聞了聞，然後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就是麵包的味道。沒什麼特別的，普通麵粉發酵之後烤出來的那種樸素的麥香。在這條街上，我己經西十八天沒吃過真正意義上的麵包了。壓縮餅乾、罐頭、脫水蔬菜，每一樣都帶著末世特有的工業味。但這個麵包是熱的，軟乎的，咬下去的那一口帶著一點微妙的韌勁，像小時候巷子口早餐鋪子蒸籠裡剛端出來的東西。
我把那一片吃完了，把剩下的麵包用乾淨的布包好放起來。轉身鎖門的時候，我看了眼臺階。那排小腳印的邊緣，今天多了幾個新的小點，像是指尖撐在地上按出來的。它昨晚坐的姿勢變了，是趴著探身往門縫裡看的姿勢。
上午來了兩個換物資的客人。用半罐汽油換走了一捆繃帶和一瓶酒精，又拿一包舊電池換了一小袋鹽。兩個人都是附近廢墟里翻物資的拾荒者，面黃肌瘦的，動作裡帶著那種長期營養不良的遲緩。我收汽油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最近黑市上那種新的營養塊還在賣嗎？
瘦高個那個拾荒者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嘿嘿笑了兩聲。“賣瘋了。以前三塊晶核換一塊，現在漲價了，五塊晶核才換一塊。但照樣搶手，去晚了就沒了。”
“誰在賣？”
“不知道。城南黑市上是個中間人在出貨，那人戴面罩，從來不露臉。但底下傳說是軍區的人，因為這東西只供安全區內部，外人想拿還拿不到。”他壓低了聲音，“有人說這是軍方新研發的應急口糧，吃了能抗感染。真的假的不知道，反正吃了的人回來都說扛餓，三西天不餓。”
我點點頭，把汽油罐搬到櫃檯下面。等他們走了之後，我重新翻開沈渡的賬本，翻到記著趙隊長的那些頁。趙隊長的名字跟安全區連著線，標註裡有時候有物資清單。我一條一條看過去，挑出了所有跟“軍械”和“彈藥”相關的記錄。
趙隊長拿麵包換了十五箱子彈，三條改裝過的槍管，兩套通訊裝置，還有一批急救藥品。每一樣都是軍用規格，不是普通拾荒者能搞到的東西。這說明趙隊長的能力很大，至少能接觸到軍方的物資儲備。
我又翻到陳醫生的記錄。陳醫生的交易全部沒有備註物品，只有“研究用”三個字，而且每次拿走的麵包數量很穩定，五塊或者六塊，隔著三到五天來一次。這個頻率說明他在持續消耗這些麵包，不是囤積，是在做某種實驗。
我合上賬本，把地圖重新攤開。城南安全區的第三防區被紅筆圈了兩圈，地下二層標註了“冷凍庫”，旁邊寫著“存了七個”。七個。陳醫生拿了七次，每次五到六塊，加起來三十多塊。這和冷凍庫裡存的數量對不上。那七個是另外的東西。
下午的陽光從鐵皮縫隙裡斜著刺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柱。灰塵在光柱裡緩慢翻湧著，像金色的霧。我靠著櫃檯坐在地上，地圖攤在膝蓋上，腦子裡把所有的資訊串了一遍。
沈渡用麵包養活了安全區一部分人，用換來的物資維持自己的行動。但中間那些被塗黑的記錄藏了別的東西。頻繁的密集交易，斷了三天，然後字跡變了。那三天裡發生了什麼，賬本上沒說，但沈渡本人的狀態明顯受到了影響。他的字從那時候開始就不太穩了，筆畫邊緣有細小的抖動。
而那行被塗黑的記錄裡面，有一個字隱約能辨認出來——“人”字旁。我當時沒認全，但現在對著光又看了幾遍，一個筆畫一個筆畫地捋過去。那個“人”字旁後面跟著的字，輪廓像“體”。人體。或者人身。再往後是什麼實在看不清了，墨塗得太厚，紙面都劃破了。
我把本子合上，閉了閉眼。窗外的天色暗下去了，貨架上的麵包在暮光裡變成一排模糊的深色輪廓，中間那個空位旁邊的玻璃罐裡，晶核的光芒比白天亮了一些，溫溫潤潤地鋪在櫃檯上。
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匆忙的，踉蹌的，像有人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然後門板被拍響了，很急，手掌拍在鐵皮上發出悶悶的砰砰聲。
“老闆！老闆開門！”
我站起來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鎖。外面的聲音是個女人的，喘得厲害，說話斷斷續續的。
“我男人被咬了——他從變異區回來，傷口發黑了，你能不能——有沒有藥——”
她的手還在拍門板，一下接一下，節奏很快。我隔著門板看了一眼門縫底下的月光。那雙腳站在門檻外面，腳踝露在外面，什麼傷痕都沒有。乾淨得過分。
“店裡打烊了。”我說。
門外的拍打停了一下。然後聲音更急了，帶了哭腔。“求求你了老闆，他快不行了——我只有這一個親人了——你開開門看一眼就行——”
月光底下那雙腳動了動，往前又邁了半步，幾乎要踩上門檻。我盯著門縫裡露出的那一截腳踝，皮肉完好的，連塊灰都沒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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