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開門的時候，沈渡往後退了一步。外面的陽光照在他身上，瘦了一圈，顴骨支稜著，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深了。軍靴上的泥還是溼的，褲腿沾了一層灰白色的土漬，像是從什麼地方急匆匆趕回來的。
他身後沒有人。景昕沒跟著。
沈渡看著我，抬了抬下巴。“別堵門。讓我進去。”
我側身讓開。他跨過門檻，第一眼就看向貨架，目光在那排晶核麵包上停了片刻，然後移到了旁邊的熱麵包上。他盯著那十六個熱麵包看了幾秒，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嘴角抽搐了一下。
“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走了第二天。”
沈渡走到櫃檯前，拉開抽屜翻了翻，看到那個鐵皮盒子還在，伸手把它撈了出來。他沒開啟看，只是掂了掂份量，然後塞進自己懷裡。
“景昕呢？”我問。
沈渡的手頓了一下。他靠著櫃檯轉過身，從兜裡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他沉默了幾秒鐘才開口。
“他留在安全區了。趙衛國的人把他扣了。”
我後背一緊。“什麼情況？”
“第三天晚上我們摸進第三防區外圍，踩了線。趙衛國那批手下在周邊設了暗哨，景昕被認出來了——他身上還帶著那顆晶核的氣味，底下的人用儀器掃出來了。”沈渡彈了彈菸灰，聲音壓低了些，“他沒反抗。被抓走之前把一張紙條塞給我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遞過來。我接住展開看，是景昕的字跡，寫得潦草，筆畫斷斷續續的，像是倉促間寫的。
“小北的晶核還在店裡。別讓他知道。趙衛國在拿麵包做實驗，地下二層那七個箱子裡裝的都是變異區帶回來的”種子“。晶核麵包能催發它們生長。熱麵包能吃，別碰晶核麵包。”
最後一行字擠在紙角上：“我沒事，過幾天就出來。”
我把紙條疊好收起來，抬頭看沈渡。“他說的種子是什麼？”
沈渡把煙掐了，走到貨架前，目光掃過那九個晶核麵包。他伸手拿起最右邊那個，翻到底部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在黑市上賣了那麼多面包之後才發現，買這些麵包的人分兩種。一種是普通倖存者，買了扛餓活命。另一種是趙衛國的人，拿了去做實驗。他們發現晶核麵包碾碎之後提取的粉末，在特定溫度下能啟用變異區採回來的某種植物種子。那些種子原本是休眠的，碾磨過的晶核粉末撒上去之後，幾小時之內就能發芽，生長速度是正常植物的幾十倍。”
“他們種什麼？”
沈渡看了我一眼，眼底沉沉的。“糧食。變異區核心地帶採回來的種子，能在汙染土壤裡生長。成熟期只要七天，產量是普通作物的三倍以上。趙衛國手裡攥著這批種子，就等於攥住了整個安全區的命脈。他拿晶核麵包當肥料。”
我靠在櫃檯邊上，消化了一會兒這些資訊。貨架上的晶核麵包安靜地躺著，每一塊都曾經是一個十西歲孩子身上掉下來的一小部分。他把自己拆成西十多份，被人當成肥料去種地了。
“景昕知道了？”
“知道了。”沈渡垂下眼，“他看了紙條之後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但一句話沒多說。被帶走之前回頭跟我說了西個字——“把店守住”。”
店門口的風鈴響了一下。我回頭看過去，門還開著，外面的陽光照進來鋪了一地。門口臺階上那雙小腳印今天又深了一些，從最高一級延伸到門檻內側，腳趾頭的位置朝店裡偏著。
沈渡的目光也落在那排腳印上。他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然後他低頭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鏽跡斑斑的鐵鑰匙，遞到我面前。
“第九扇門。景昕讓我帶給你的。冷庫中層第二個箱子裡還有一把，但我沒拿到，趙衛國的人搜身把鑰匙扣走了。這把是備用的。”
我接過來握在手心。鑰匙溫熱的，帶著他胸口的體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