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沒睡。關了店門之後把那瓶藤蔓汁液拿出來研究了一會兒,暗紅色的液體在玻璃瓶裡晃動著,稠得掛壁,湊近聞有一股腥甜的鐵鏽味。我拿舊布蘸了一點塗在撬棍頭上,等它陰乾了之後在牆角的鐵皮邊角上颳了一下,鐵皮表面立刻留下一道淺淺的腐蝕痕,像是被酸咬過。是好東西,對付普通喪屍的皮層夠用了。
但真正讓我坐立不安的是那句關於野草的話。牆根底下那些草排成一列,從店門左側的牆角一首延伸到臺階盡頭,長勢均勻,間距規整,越看越像被人故意種在那裡的。它們的根系穿透水泥縫深入地下,葉片在夜風裡輕微顫動,像某種訊號裝置。
我打著手電筒出了門。夜風很涼,吹得袖口灌風。街上空蕩蕩的,對面百貨大樓的黑洞洞的視窗像一隻隻眼睛。我蹲在牆根底下,用手電筒照著那排野草,沿著它們生長的方向一寸一寸往前照。草從店門口開始,沿著臺階邊緣延伸了約兩米之後拐了個彎,貼著牆根轉向了店的側面,然後貼著後牆繞到了店後面。
店後面是一片空地,原本大概是隔壁鋪面的後院,現在只剩下半堵矮牆和一地碎磚。那些野草到了這裡忽然變密了,不再是稀稀拉拉的一列,而是一小片,巴掌大的綠毯子一樣覆在碎磚和泥土交界的區域。葉子比前門那些大了一圈,顏色也更深,靠近能感覺到一股微微的熱氣從葉片底下透出來。
我把手電光對準那片野草中間,撥開葉片往下看。泥土的顏色跟周圍不太一樣,更深,近乎黑色,溼潤的,像剛翻動過。我用手指往下挖了挖,指尖碰到一樣東西,硬邦邦的,表面光滑。
我把周圍的土扒開一些。是一塊鐵板。邊長大概半米,邊緣焊了把手,像是一個活板門的蓋子。鐵板上佈滿了鏽跡,但把手的位置光亮,被人摸過很多次。我試著提了提把手,鐵板紋絲不動,像是從裡面鎖住了。
我把土重新蓋回去,把野草撥回原位遮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到店裡鎖好門之後,我坐在櫃檯前面把地圖重新攤開。店的位置在圖上沒有標註,是我自己根據周圍地標推算著畫上去的一個圈。從這個圈往後延伸的方向,有一條虛線是沈渡畫上去的,我之前一首沒注意它的用途,但現在看來它從店後面出發,向南延伸了一小段之後就被橡皮擦掉了大半,只留下一點模糊的痕跡。
我拿鉛筆順著那條虛線的方向畫出去,它穿過了三條街區,最後落在一個紅筆標註的區域邊緣。第三防區的北側外圍。
有人從這家店的地下挖了一條通道。通向第三防區。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地圖看了很久。窗外夜色沉沉,鐵皮縫隙裡透進來的月光在牆面上投下窄窄一道白。櫃檯上的玻璃罐裡,那顆晶核的光比平時亮了一些,像在跟著什麼節奏緩緩起伏。
後半夜的時候外面忽然起了動靜。很輕的刨土聲,從店後面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挖地。我摸黑走到後牆貼耳聽,聲音很悶,從地下傳上來的,隔著水泥層和泥土,聽不太真切。斷斷續續地刨了一會兒之後停了。然後傳來一個很悶的聲響,像鐵板被掀開又合上。
之後是腳步。從後面繞著牆根慢慢挪過來的,很輕很慢,像躡手躡腳走路的。然後店門口的鐵皮上傳來兩下篤篤,熟悉的節奏。
我走到門邊蹲下。門縫底下月光鋪著,一個細小的影子從外面伸了進來,輕輕碰了碰門檻內側的水泥地。是那根灰白色的手指頭,指尖有一點嫩肉的粉色。
“小孩?”我壓低聲音。
外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喉嚨裡擠出來的含混的氣音。然後門縫底下推進來一樣東西,圓滾滾的,在地面上滾了半圈停住了。是一個小土豆,沾著新鮮的泥土,還帶著溼氣。
我伸手把它撿起來。土豆溫熱溫熱的,掌心貼上去能感覺到一種細密的搏動,頻率很慢。我把它湊到鼻尖聞了聞,是土腥味混著一種說不出的甜,像地窖裡儲存的根莖散發出的那種氣息。
外面的指尖縮了回去。然後鐵皮上又響了兩下篤篤,但這回節奏慢了一些,像在猶豫什麼。我等了一會兒,指尖又伸進來了,這次在門檻內側的水泥地上劃了劃,像是在寫字。我看不太清,但大致辨認出兩個筆畫——一橫一豎,像一個“十”字。
十字。十。店後面地下那個鐵板蓋子。十個麵包。什麼東西是十個?
我忽然想起來了。沈渡走了之後,貨架上那排晶核麵包最初是十個。景昕吃了一個,我拿了一個挖出晶核的麵包,沈渡每天拿走一個搬了幾十天,但後來的賬本上寫到某一天他帶走了最後一個之後,沒有新的補充。到最後留在貨架上的就只有九個了。但臺階上每天自己長出來的熱麵包,到今天正好也是十個。
裡外各十個。像兩邊的數量在對著。
我把土豆放進玻璃罐裡。它滾進去挨著那堆小東西躺下,溫熱的,把晶核的光暈染開了一點,整個罐底像是被烘暖了一層。外面的指尖收了回去,腳步聲輕輕走遠了。但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更悶的,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像什麼厚重的金屬門被拉開了,又關上,砰的一聲悶響。然後一切安靜了,只有風還在吹。
我坐回櫃檯後面,手心裡還殘留著那個土豆的溫度。那個“十”字在我腦子裡轉著,裡外各十個,一邊是晶核麵包,一邊是熱麵包,中間隔著地板和泥土。十對十。就像貨架上的東西和地底下的東西在遙相呼應,牆根那排野草是它們之間的導線。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我就醒了。開門的時候臺階上照常放著麵包,但今天只有六個。我愣了一下,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六個。比昨天少了西個。
我蹲下把六個麵包收起來,手指觸到臺階表面的時候碰到了一樣東西。臺階正中央的灰土上被人用硬物劃了一個圖案,歪歪扭扭的但能辨認出來,是一扇門。門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朝下。箭頭底下寫了兩個字,字跡很用力,把水泥面上的浮灰都劃透了。
“下來。”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抬頭看向店的側面,牆根底下那排野草在晨光裡油亮亮的,一夜之間又長高了一截,最高的那棵己經超過膝蓋了。葉片底下透出來的熱度比昨天更明顯,蒸騰著一層薄薄的白氣,在朝陽裡像一小團溫暖的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