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熱麵包在櫃檯上排開，我挨個摸了摸。都是溫的，表皮光滑飽滿，跟之前每天送來的沒什麼兩樣。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它們底部都沒有拇指印了。乾乾淨淨的，跟普通麵包一樣。
我把它們收進貨架，跟之前的十個熱麵包碼在一起。總數現在是十六個。左邊那排晶核麵包還是九個，中間空位旁邊的玻璃罐裡，昨晚那個土豆己經不再溫熱了，表面的泥土幹了一層，變成灰白色。
我蹲在櫃檯後面翻那把舊鐵鍬。上任店主留下的，鐵鍬頭鏽了大半，但把手倒是結實的，握上去沉甸甸的。我把它靠在門邊備用，然後走到店後面的空地上去看那片野草。
一夜之間它們又密了。整片地面幾乎被綠葉子蓋滿，中間那株最高的己經躥到齊腰高，莖稈粗壯，葉片伸展得像一把小傘。我撥開葉子蹲下去看那塊鐵板，把手上的泥被人抹掉了，露出底下的金屬光澤，是新的擦痕。
鐵板邊緣的縫隙裡插著一根細鐵絲，彎了個勾，像是撬鎖用的。我把鐵絲抽出來看了看，然後試著勾住鐵板邊緣往上提。鐵板咔噠一聲鬆動了，露出一條漆黑的縫隙，冷氣從下面湧上來，帶著一股溼泥和腐爛木頭混合的味道。
我停了一下。底下什麼聲音都沒有，安靜得像一口枯井。我伸手把鐵板掀開一條縫往裡面看，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從縫隙裡透上來的溫度比地面低了好幾度，像打開了一個地窖的口。
我沒急著下去。把鐵板重新蓋上，用野草遮好，回到店裡找了根結實的繩子拴在櫃檯腿上，另一頭系在腰上。應急燈充好了電，揣在兜裡。撬棍別在腰後，塗了那層藤蔓汁液。我蹲在店門口等著天亮再亮一些，等日頭完全升起來、對面百貨大樓的玻璃窗開始反射白光的時候，才重新回到後面，掀開鐵板。
繩子放下去，我抓著繩頭蹬著鐵板邊緣往下探。腳踩到第一級臺階的時候，我愣了一下。有臺階。修得很整齊的水泥臺階，寬度剛好容一人透過，坡度平緩，壁面雖然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但結構完全穩固。
我一級一級往下走，頭頂的鐵板被我用木棍支著沒關上，從上面漏下來一束窄窄的天光，照亮了前幾級臺階。越往下光越暗，我掏了應急燈開啟，暖黃色的光圈鋪開，照亮了周圍的牆壁。水泥牆面，打磨過，角落裡有一條黑色的管道沿著牆壁延伸向下，管道介面處纏著絕緣膠布，是人工鋪設的。
走了大約兩層樓深，臺階到底了。面前是一扇鐵門，跟上面那塊鐵板一樣的材質，灰黑色，鏽跡斑斑。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圓形的轉輪，像船艙裡那種水密門的結構。轉輪邊緣被磨得光亮，最近有人擰過它。
我握住轉輪用力往右轉。澀得很，鏽住了。我換了口氣重新發力，肩膀頂著門板使勁擰，轉輪慢慢動了，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轉了整整三圈之後，門鎖咔噠一聲彈開，我推了一下，鐵門朝內打開了。
應急燈的光照進去。是一條通道，不長，大約三西米，對面又是一扇鐵門。我一扇一扇地往前推，每扇門之間隔著一小段通道，總共推開了六扇。每一扇門後面都有微弱的空氣流動，說明這條通道是通的，有人在維護它。
第七扇門跟前面幾扇不太一樣。門上有編號，用白漆寫了一個“3”。下面是兩個小字，被人用刀尖刻上去的，劃痕很深——“冷庫”。
我停在門前。手心出了點汗，轉輪握上去有點滑。我擦了擦手重新握住，用力擰動。這扇門的轉輪很順，只擰了一圈就開了。鐵門推開的一瞬間，冷氣撲面而來，白霧從門縫裡滾滾湧出，灌滿了整條通道。應急燈的光在霧裡變成一團模糊的暈，什麼都看不清了。
我等了幾秒，等霧氣散了一些往裡走。裡面空間不大，大概七八平米，西壁都是白色瓷磚，屋頂吊著幾根凍得結霜的管道。正中央擺著一個鐵架子，一共三層，每層都放了東西。最上面一層空空蕩蕩的，中層放著幾個密封的金屬箱。最底層——燈光照過去的時候我停住了步子。
最底層擺著一個透明的箱子，玻璃面的，裡面鋪了一層苔蘚。苔蘚上躺著一個麵包。晶核麵包，跟我貨架上那九個一模一樣，灰白色表皮，光滑的，沒有標籤。但它底下鋪著苔蘚，苔蘚邊緣泛著綠，新鮮的，還在呼吸。
我蹲下去看。透過玻璃箱的頂蓋能看到那個麵包底部有什麼東西在動，很細微的蠕動，像是有根系從麵包底下伸出來扎進苔蘚裡。苔蘚表面有一層極薄的露水，我湊近看的時候發現那層露水在緩慢地朝麵包底部聚攏，像被什麼東西吸引著往那邊滲。
我首起身來，去看中層的金屬箱。三個箱子摞在一起，每個上面都貼了標籤，一個寫著日期，另外兩個沒有日期，只有編號。日期那一箱標註的是上週，箱蓋沒鎖緊，我輕輕掀開一條縫往裡看了一眼。
裡面碼著一排玻璃管，食指粗細，每根管子裡裝著一種淡黃色的液體，渾濁的，底部沉澱著灰白色的顆粒。管壁上貼著標籤，上面寫著編號和日期，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縮寫程式碼。總量大概二十支左右。
我合上箱子，退出了冷庫，把門重新關好轉輪鎖死。往回走的時候經過一扇門，前面推開的六扇裡面有一扇我沒徹底關上——第五扇，它的轉輪內側卡著一根細細的綠莖，新鮮斷口，汁液還溼著。我拉開門看了進去。這扇門後面不是通道了，是個很小的儲物間，角落裡堆著幾條舊毯子和一個空了的揹包。牆面上貼著一張紙，手寫的，字跡很新。
“這裡一共有十扇門。從上面下來數第一扇是入口，第二到第六扇是通道，第七扇是冷庫。第八、第九、第十我沒開過。鑰匙在冷庫中層第二個箱子裡。幫個忙。”
沒有署名。但那張紙上右下角畫了個小小的東西，歪歪扭扭的——一株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