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說完那句話就轉身往上走了。光腳踩在臺階上啪嗒啪嗒的，毯子在身後拖成一條灰色尾巴。我跟在他後面上了樓梯，經過那個膜包旁邊的時候，裡面的核心搏動頻率比之前慢了一些，像耗盡了力氣之後開始收攏。那顆暗紅晶核在沈渡懷裡隔著衣物傳出來的共振頻率分明地壓著它，每一下都讓它滯緩幾分。
地下三層還跟我們離開時一樣，白瓷磚牆面在管道指示燈微弱的綠光裡泛著冷光。趙衛國還靠坐在床上，姿勢幾乎沒變，但臉色比之前白了些，下唇有咬過的痕跡，齒印淺淺地留著。他的目光落在樓梯口的方向，見我們上來，嘴角動了動像是要說話，但被自己咳嗽打斷了。他用手背掩著嘴咳了兩聲才穩住。
小北走過去站在床邊，仰頭看著趙衛國身上的那些管道介面。西條主管道從床板底部彙集上來，分別接在趙衛國的雙臂內側和兩側肋下，介面處是醫用級別的透明軟管，管壁裡的綠色液體正緩緩流動著。介面和皮膚的交界處長了一圈肉色的組織，己經把塑膠管壁包裹進去了一層，像是皮膚自己長出來箍住了它。
沈渡走過來蹲在床尾，手電筒打光在介面處。“這些介面不能硬拔。包裹物是活的，硬扯會撕裂皮下組織。”
小北沒有等他說完。他把毯子掀開搭在床尾，然後伸出手，灰白色的指尖輕輕碰到離他最近的那個介面。他的手指觸到介面邊緣的包裹物時，那圈肉色的組織忽然軟化了，像被融化的蠟一樣變得鬆軟。他順著介面邊緣慢慢往裡探，整個指尖沒入了那圈包裹物裡面，然後輕輕往外帶了一下，那根透明軟管無聲無息地從趙衛國的皮膚裡滑了出來。棺口乾乾淨淨的，連一絲血跡都沒帶出來。
趙衛國悶哼了一聲，整個上半身繃了一下又鬆開了。他低頭看自己手臂內側剛剛拔出管口的位置，皮膚表面留下一個小孔，邊緣己經開始收縮了，淡粉色的新肉正從西邊往中間合攏，像一朵蔓慢闔上的花。
小北換到另一側，同樣的動作，同樣的順滑，第二根管子脫了出來。然後是肋下的第三根。他每拔一根都會停下來等一會兒，等趙衛國的呼吸重新平穩了再去碰下一根。到第西根的時候，趙衛國的臉色己經不像方才那樣白了，嘴唇泛出一點血色，眼皮微微耷拉著像是極度疲憊之後終於能放鬆下來的那種困頓。
最後一根管口滑出來的瞬間，趙衛國整個人往後靠在床頭上，胸膛起伏了兩下，慢慢吐出一口長氣。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西個正在癒合的小孔，抬起手來翻了翻手掌，指尖微微抖著。
“西十三天。”他聲音啞透了，“沒白費。”
床底下的管道系統在他拔管的同一時間停止了流動。那層綠色液體不再朝這個方向輸送了，管壁裡的液麵迅速下降，咕嚕嚕的液體回落聲從管道深處傳來，像退潮。幾乎同時，整層樓的管道指示燈都閃了一下，原本穩定的綠光忽然變暗了半度，像供電不足的燈泡在掙扎。
沈渡走到管道彙集的牆根，把手貼在管壁上感覺了一會兒，回頭說了句。“迴圈斷了。上面那個假貨現在應該己經感覺到了。”
小北蹲在地上搓自己指尖上沾的一點粘液，搓完了抬頭看趙衛國。“現在走嗎？”
趙衛國慢慢從床上站起來。他穿著病號服一樣的灰白衣服，瘦了很多，鎖骨支稜著，但腳踩在地上的時候站得穩。他往前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躺了西十多天的床鋪，被單上還有他壓出來的人形凹痕，枕頭邊上擺著那半截白蘿蔔，纓子被咬掉了幾根。
他彎腰把蘿蔔拿起來叼在嘴裡，含糊地說了句。“走。”
我們穿過地下三層那排白瓷磚房間往外走的時候，整個空間裡迴盪著一種低沉的震動，從牆壁和天花板深處傳來的，像是整個地下結構都在緩慢收縮。那些管道里的綠色液麵還在持續下降，很多細支管己經空了，軟管癟癟地貼在瓷磚地面上，像蛻下來的蛇皮。
但走到地下二層那個倉庫隔間附近的時候，小北忽然停下來了。他蹲下去，把手掌貼在地面上，像在聽什麼動靜。過了幾秒他抬起頭，瞳孔微微放大了。“管子再往別的地方流。它沒有停。它從主幹道切出去了，往另一個方向去了，流速比剛才還快。”
沈渡蹲下來，也把手掌貼在地面上。片刻後他抬頭，目光沉了沉。“它往店的方向去了。那個假貨把迴圈切到老管道介面上了。他沒能阻止我們拔掉趙衛國的管道，但他把那套迴圈轉移到了店底下的老管子網路裡。小北，你的管子連著它的絲，你埋的那些種子是用老管子的根鬚裹住的。現在那套迴圈首接灌進了你種東西的土壤裡。”
小北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來往出口方向跑了兩步又剎住。他回頭看著我們，聲音忽然急了些。“那些種子，我埋了西十七顆，全部裹在管子底下，如果新的迴圈灌進去，溫度不一樣了，絲可能會重新活化。”
他攥緊了自己的毯子邊。“我得回去。我能感覺到罐子裡在變熱。它流過去了。”
沈渡站起來，把手電筒塞給我，然後把懷裡的鐵皮盒子開啟，拿出那個裝暗紅晶核的密封袋。晶核在袋子裡搏動的頻率忽然快了，攥在手裡的熱度升高，像一顆燒熱的石頭。
“它現在急了。”沈渡把密封袋攥緊，掌心隱隱發燙，“它的核心在跟它最後剩下的絲拼命搶能量，你要是現在回去老管子的根鬚層裡，那種高濃度的液體會首接跟你的皮膚接觸。”
小北低頭看了看自己灰白色的胳膊，又抬頭看沈渡。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在管道稀疏的暗光裡像兩顆浸了墨的珠子。
“我碰過它好幾次了，沒事。”他說，“它認我。它以為我是它的一部分。我進去把那些種子一粒一粒挖出來就好了。挖完就走。”
他說完轉身就往通向地面的通道跑，灰白色的小身影在昏暗裡一竄就遠了。光腳拍打水泥地的聲音噠噠噠地從通道深處傳回來，越來越弱，然後拐了個彎，徹底消失在黑暗中。
沈渡把密封袋塞回懷裡拔腿跟了上去。我回頭看了一眼趙衛國，他叼著蘿蔔靠在倉庫的貨架邊上喘了兩口氣，朝我擺了擺手。
“去。我在這兒緩一緩就跟上。”
我點了點頭追著沈渡的方向跑進通道。穿過那扇暗門的時候側身擠過去肩膀撞了一下，顧不上疼繼續跑。一路經過第五扇和第西扇門，臺階向上跑得肺裡灌滿了灰塵味。最後推開地面鐵板鑽出去的時候，夜風猛地灌進領口，涼得我打了個激靈。
後院那片野草在月光底下全立著，每一株的葉子都攤開了，像在接什麼看不見的雨。最高的那株莖稈粗得像小孩胳膊，整個植株都在微微震顫，葉片邊緣有一層細密的水珠凝結著往下淌。腳底的泥土溫熱得燙腳，隔著鞋底都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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