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後院裡,把小北的輪廓鍍上一層銀白色的邊。他跪在野草中央,兩隻胳膊插在泥土裡一動不動,從肘彎往下全部沒入土中。周圍的土壤像活了一樣在緩慢翻湧著,表層不斷隆起又塌陷,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滾。那些野草的葉片震顫得越來越劇烈了,最高的那株莖稈彎下去又彈回來,葉片邊緣凝結的水珠被抖落又重新凝出。
沈渡蹲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手懸在半空沒有碰他。手電筒的光打在小北的後背上,那件寬大的舊T恤己經被汗浸透了,緊貼著他薄薄的脊背,能看出每一節脊椎骨凸起的輪廓。
我走到另一邊蹲下來,湊近了看他插在土裡的胳膊。泥土翻湧到接近他皮膚表面的位置,我能看到土層下面透上來一些暗紅色的光,微弱地閃爍,像埋在地下的訊號燈在快速明滅。那些光沿著小北胳膊的走向往手掌的方向匯聚,在他指尖位置形成一團更亮的紅點。
小北的嘴唇抿著,下頜繃得很緊。他的眼睛閉著,眉心皺起來,額角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劃過灰白的臉頰滴進土裡。他忽然很小聲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說話,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它們想散開。那些絲想把種子外殼撐破之後往外長,但我用手掌把它們按住了。”
他的手指在土裡緩慢地收緊,握成了拳。土層表面隨著他這個動作鼓起了幾道凸起的稜線,像他的指關節輪廓從下面頂上來。那些暗紅色的光在拳頭的位置聚攏得更密了,整個院子裡的溫度又升高了幾度,我的前額開始冒汗。
“按住之後呢?”沈渡的聲音很低很穩,壓在他身後。
“按住了它們就歇了。不動了。但我的手一鬆開它們又會往外長。所以我得一首按著。”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後幾個字像含著水一樣模糊,然後他整個人晃了一下,往前歪了半寸又撐住了。
沈渡的右手終於落了下去,貼在小北的後腦勺上。掌心覆蓋住他灰白色的發頂,像之前趙衛國做的那樣,但停留得更久。小北的身體晃動的幅度小了一些。
“我需要別人幫我。”小北的聲音重新清晰了一點,眼睫毛顫了顫但沒睜開,“越川哥,你蹲到我對面來,把手也伸進去。不用伸太深,手掌貼著我的拳頭就行。把你的溫度傳給我。”
我繞到他對面蹲下,挽起袖子,把雙手順著野草根部插進泥土裡。泥土溫熱而鬆軟,指尖往下一探就觸到了小北緊攥的拳頭,他的手指冰涼,但掌心有一團滾燙的熱源正被他死死攥著。我把手掌貼上去,隔著土層和他的指背感受那團熱源的搏動。
觸碰到的一瞬間,一股溫熱從指尖一路傳上來,沿著手臂蔓延到肩膀,像站在暖氣出風口被熱風灌了一身。我手掌底下那片土壤裡的暗紅光芒也亮了幾分,像被點燃的炭火在土層下明明滅滅。
小北的呼吸忽然順暢了些。他垂著的腦袋微微抬起來,嘴角彎了很小一個弧度。“熱了。你的手是熱的。”
“你的手冰。”我說,“你握著那團東西握著太久了,手指頭都僵了。”
他唔了一聲,沒再說話,但攥著的拳頭鬆了一點點,裡面的紅光透出來,穿過土層映在他的手背和我手掌的縫隙裡,像一顆被捧在兩人掌心的赤色果子。周圍的野草震顫的頻率慢慢降下來了,最高的那株莖稈不再大幅度彎折,只是微微地、節律性地擺動著,葉片邊緣的水珠凝住不再滴落。
就這樣過了大概幾分鐘。那段時間後院安靜極了,只有風從頭頂刮過的嗚咽聲,和地下深處隱約傳上來的液體流動聲。小北的呼吸從急促慢慢變平緩,後背的起伏幅度越來越小。
然後他動了。他的雙手開始從泥土裡往上抽,先是手腕,再是小臂,最後是手背。他掌心裡多了一個東西,暗紅色的,雞蛋大小,表面纏著一層白色細絲,像是被什麼裹住了。他捧著那個東西從土坑裡站起來,膝蓋上全是泥,手掌裡那個暗紅色的球體還在微弱地搏動著。
“西十七顆種子纏在一起,被我的管子裹住了。”他把那個球舉到眼前看了看,轉了轉,“現在每一顆都被絲包著,不會散開了。”
沈渡站起來,伸手去接那個球。小北遞過去,沈渡用密封袋裝好,掂了掂重量,收進了懷裡,跟那顆暗紅晶核放在一起。兩顆東西隔著密封袋互相感應似的震顫了幾下才安靜下來。
小北低頭看自己的雙手。掌心被那一團高溫捂得泛紅了,灰白色的皮膚底下透出淡淡的粉,像冬天被凍紅了又回溫的那種顏色。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把手掌心貼在臉頰上,捂了一下,小聲說了句什麼,像是“暖的”還是別的,被夜風一卷就散了。
院牆外面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從街角方向跑過來的,只有一個,步點不穩。很快一個瘦小的身影出現在後院入口,駝背男人拄著水管柺杖站在牆根底下喘著粗氣喊了一聲。
“老闆!趙隊長——樓上的那個——從安全區調了一隊人往這條街來了!帶了燈和武器,說有人深夜盜竊安全區戰略物資,封鎖整條街挨家挨戶搜查!”
沈渡把懷裡的東西按緊,轉頭看向我。夜風從他背後吹過來,吹動他花白的頭髮和那顆晶核隔著衣料透出來的微光,在昏暗裡晃出暗暗的光斑。
小北站在野草地中央,雙手還貼在臉頰上。他放下手,光腳往後退了半步,踩在那些翻起的泥土上。他仰頭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我,開口問了一句。
“沈叔,你們店有地窖嗎?要很深很深的那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