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掌心那顆暗紅色的種子。變異區核心地帶採回來的糧食種子,趙衛國的命根子,被一個小孩每天晚上偷一兩顆丟進地底。
“你偷了多少顆?”
小北想了想,低頭掰手指頭,掰完了又掰了一遍。“……好多。數不過來了。”
“那些種下去的麵包,就是每天早上臺階上那些熱的?”
他點頭,眼睛亮了亮。“熱的。剛長出來的新麵包是熱的。等你擺到貨架上放著就涼了,但還是能吃的。你放心吃,沒毒。是我用那個種子種出來的,正常的糧食。”
他又從背後掏出一個東西,圓滾滾的,沾著泥,是根白蘿蔔,比我胳膊還粗,嫩生生的還帶著纓子。他雙手抱著遞過來。
“這個給你。昨天長的。我偷偷拔了一根。”
我接過來的時候還在往下滴水,沉甸甸的,冰涼冰涼的。纓子是新鮮的翠綠色,掛著細密的水珠,像是剛從地裡拔出來。
“你從哪兒拔的?”
小北朝倉庫深處努了努嘴。“趙隊長的試驗田。他種了好多,但他不知道為什麼有的地裡長出來的東西不一樣。我在那個管子底下埋了種子,管子附近長出來的東西跟別的地方不一樣,葉子更綠,長得更快。趙隊長以為是品種變好了,還在高興呢。”
他往角落裡縮了縮,又變成了那團灰白色的影子,只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瞳孔和一雙光裸的小腳丫子。
“你該走了。”他說,聲音更低了,“天快黑了,趙隊長晚上會來倉庫巡視。你從原路回去,把那扇暗門關好。明天早上臺階上會有面包的,六個……還是七個,我不確定,要看今天種子發得怎麼樣。”
我站起來,把那根白蘿蔔夾在胳膊底下,看著他蜷在牆角的小小身影。灰白色的皮膚在陰影裡幾乎融為一體,但那雙瞳孔始終透著一點微光,像夜裡的螢火蟲尾巴。
“小北。”我說。
“嗯?”
“你哥說你偷了他半包餅乾。他讓你等他回來,他說他不生氣。”
暗處那雙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嘴角彎上去,彎得很高很高,露出兩排細白的牙齒,笑得眼睛眯起來。然後他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一樣往後縮了一下,把臉藏進膝蓋裡,聲音悶在胳膊中間,含糊不清的。
“……他沒發現。我藏得很好。”
我笑了笑,沒再多說,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穿過柵欄門,爬回第九扇門裡的房間,把推拉門關好鎖牢,把暗門掩回牆壁,一路穿過通道和鐵門,最後從鐵板底下鑽出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
院子裡那排野草在暮色裡更深更綠了。最高的那株幾乎要跟我比肩了,葉片底下蒸騰著溫熱的潮氣,在漸暗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淡淡的熒光。
我回到店裡,把白蘿蔔放在櫃檯上的玻璃罐旁邊。它跟罐子裡那些花花綠綠的小東西並排躺著,新鮮的水珠從纓子上滑下來,在櫃檯面上洇開一小片溼。
沈渡還坐在門口,靠著門框抽菸。他看見我回來了,什麼都沒問,只是目光在我胳膊底下那根蘿蔔上停了一會兒,嘴角抽了一下,算是個笑。
“底下好玩嗎?”他彈了彈菸灰。
“還行。”我把蘿蔔放好,點了根菸坐到他對面,“趙衛國的試驗田裡有人偷種了別的東西。”
沈渡看著我,煙霧從唇角散開。他大概猜到了什麼,眼神動了動,但沒追問。遠處夜色落下來,鐵皮縫隙裡最後一線天光收窄成一條金色的細線,然後滅了。
夜色裡傳來極輕的啪嗒聲,從臺階方向。光腳踩著水泥地跑遠了。身後鐵皮補丁上傳來兩下篤篤,輕輕的,很快,像在道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