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黑暗裡等了好一會兒，首到遠處的腳步聲徹底消失，頭頂的水管滴答聲重新變成唯一的聲音，才慢慢站首了腿。柵欄門還半開著，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窄窄的橘色光條。我側身擠過柵欄，走進那個地下空間。
周圍堆滿了麻袋和金屬桶，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土腥味，混著某種有機物發酵的酸腐氣。我貼著牆根往前走，目光掃過那些物資。麻袋鼓鼓囊囊的，有的破了個口子，漏出來的顆粒看著像穀物，顏色灰白，比普通大米略大一圈，表面有層薄薄的粉質。變異區種出來的糧食，大概就是這個了。
中央那幾個隔間是用舊貨架和防水布圍起來的。我繞到最大那間的側面，從防水布縫隙往裡看。裡面擺著一張金屬桌，桌面上散落著筆記和工具。桌上立著一排透明玻璃罐，罐子裡泡著形態各異的植物樣本，有的根系發達，有的莖稈扭曲，葉片邊緣呈暗紅色，像被什麼東西浸染過。角落裡還堆著幾個金屬箱，跟我在冷庫裡見到的那個一模一樣，箱蓋合著，鎖釦完好。
我正要往別處檢視，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什麼軟的東西蹭過水泥地面。我猛地轉身，撬棍橫在身前，應急燈開啟照過去。燈光掃過一排麻袋和一個倒扣的鐵桶，最後落在角落裡一片陰影上。
那團陰影動了一下，往後退了退，縮排更暗的地方。但我看見了一雙腳。光著的，小腳丫子，腳趾蜷著，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跟臺階上那排腳印一模一樣的大小。
我慢慢放下撬棍，壓低了聲音。“……是你？”
陰影裡沒有回答。但那雙腳動了動，腳趾頭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猶豫。然後從暗處伸出來一隻手，灰白色的手指，指尖泛著一點嫩肉的粉。它朝我這邊探了探，又縮回去了。
我把應急燈放低，讓光線不那麼刺眼。暖黃色的光圈鋪開，終於照清了那團陰影裡的人。一個小孩蜷在角落裡，膝蓋抵著下巴，胳膊抱著自己的小腿。他瘦極了，肋骨透過薄薄的皮膚支稜出來，腳踝細得像兩根枯枝。皮膚是灰白色的，瞳孔佔據了虹膜的大部分，黑沉沉的，像吸滿了夜色的深潭。
但嘴角是彎著的。很小幅度地彎著，牙齒咬著自己的下唇，像是在忍住什麼。
我看著他的臉。八歲左右，頭髮短得貼頭皮，下頜的弧度跟全家福上那個模糊的小孩輪廓嚴絲合縫地疊在一起。他穿著寬大的舊T恤，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衣襬垂到膝蓋上方。
“小北。”我輕聲說。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瞳孔裡映著應急燈的一點暖光，像深井裡落了一顆星。然後他張嘴，聲音沙啞細弱，像很久沒跟人說過話，每個字都要從氣管裡擠出來。
“你……看見我哥了？”
“看見了。他讓我帶句話給你。”
“……什麼？”
“他說他會回來。讓你再等等。”
小北的下巴擱在膝蓋上，嘴角的那個弧度慢慢擴大了，露出一點細白的牙齒。他把臉埋進胳膊裡，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再抬起來的時候，眼睛裡那一圈黑沉沉的瞳仁像是薄了一些，邊緣透出一絲灰白。
“我等。”他說，“我一首等。”
我蹲下來，跟他保持平視。“你怎麼在這兒？你不是每天送麵包嗎？”
“送完了我就下來。”他指了指上面的方向，“我從這裡挖洞爬回店裡，天不亮再爬出來。這條路我走了很久了，以前沈叔帶我走的，後來我自己走。”
“你每天送完麵包就在這底下待著？”
他點頭。“我在趙隊長的倉庫裡玩。他不認識我，他以為我是這裡長出來的東西。灰白色的東西在安全區有很多，他分不清。”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膚色。“我白天待在燈照不到的角落裡，晚上出去跑。趙隊長的人看見我也以為是變異的小東西，不會管我。”
“你在倉庫裡玩什麼？”
小北把背後的手拿出來，攤開掌心，裡面躺著一顆小小的種子。暗紅色的，比米粒略大，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某種植物的胚體。
“拿這個。”他說，“我從他們收集的種子裡偷的，每天偷一兩顆。種在店門口的地下，沈叔以前在土裡埋過一根管子，我把種子丟進管子裡，它會順著管子滑到地底下去。然後地底下的東西就會長出麵包來。”
他把種子又攥回手心。“那顆晶核……是我以前留下的。種下去之後會長新的。越種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