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比我想象中更長。一級一級往下探,每一級都踩得小心翼翼的,腳下的土質鬆軟潮溼,帶著一股腐殖質特有的腥甜。沈渡走在最前面,手電筒的光束在前面切出一道窄窄的扇面,照在那些灰白色的網狀物上,像月光鋪在佈滿蛛網的地面。
那些網從樓梯底部開始蔓延,向整個地下西層的空間鋪展開去。灰白色的細絲交織成密密的一層,有的粗若手指,有的細如髮絲,在光線下泛著薄薄的熒光。我踩上去的時候腳底有一種微微下陷的觸感,像踩在厚實的苔蘚地毯上,但又有一種極細微的顫動從腳底傳上來,像是整張網在呼吸。
沈渡在樓梯底部停下來,手電筒掃了一圈周圍。空間比上面幾層都大,大概有上面三層加起來那麼寬,低矮的穹頂是粗糲的土壁,被那些灰白色細絲密密覆蓋著,像血管覆蓋在組織表面。那些絲從穹頂垂下來,一縷一縷的,末端懸浮在地面約半米高的位置,隨著什麼氣流極其緩慢地擺盪。
我往旁邊走了兩步,手電筒的光掃到一個角落。那裡有一團巨大的灰白色鼓包,圓形的,表面光滑,覆蓋著一層膜狀物。半透明的膜下能隱約看到什麼東西在動,沉緩的、節律性的起伏,像哺乳動物胸腔呼吸時的起伏。
沈渡走過去蹲下來看了好一會兒。他的手電筒光打在膜面上,能透過半透明的表層看到內部的結構——暗紅色的絲狀物纏繞成一個密實的團,中心有一團更暗的陰影,它在那團絲網的正中央緩緩搏動著,一下,一下,發出極低沉的悶響,像地底深處傳來的一顆心臟跳動聲。
“這就是那個東西的核心。”沈渡站起來,手電筒的光從他下巴下方打上去,在他的眼窩裡投出深深的陰影,“樓上那個假貨就是從這裡把活性”渡“到紅種子裡去的。這個核心是整個變異區根系網路伸進安全區的尖端。”
我走近了看那個膜狀包。表面有一層極薄的粘液,手指隔著一小段距離能感受到熱度,跟店門口那片野草底下透上來的溫度一樣。我回頭看樓梯口,小北還蹲在最下面一級臺階上沒下來,光腳板踩在臺階邊緣,裹著毯子縮成小小一團。他的目光越過我落在那個膜包上面,瞳孔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被什麼東西閃了眼。
“小北?”
他慢慢地從臺階上站起來,光著腳踩到地面上那些灰白色的網上。網面在他腳下微微凹陷,但當他邁第二步的時候,那些細絲居然朝兩邊讓開了,像潮水退去一樣分開一條小徑,讓他赤裸的腳底板首接踩在底下的泥土上。他一路走過去,那些網絲自動避讓著他的腳掌,在他身後又重新合攏。
他走到那個膜包前面,伸出一隻手,掌心貼上膜面。整張膜像被觸碰的湖面一樣盪開一層波紋,從接觸點向外擴散了一圈。膜面底下那顆暗紅色的核心搏動頻率變了,忽然加快了一些,又慢慢回落。
小北把掌心貼在那裡沒動,過了好一會兒他回頭看我,聲音很輕。“它在跟我說話。”
“說什麼?”
“它在說我身上有它的東西。那些紅種子被我埋進管子下面之後,它們的外殼消化掉了,但裡面的絲還在,那些絲跟管子長在一起了。管子裡流著綠色的汁水,絲就跟著汁水長,現在整個管子網路裡都混著它的東西。它以為我是它的一部分。”
沈渡從另一邊繞過來,蹲在小北旁邊。他的表情複雜,嘴唇抿著,手電筒的光落在他握緊的指關節上。“你能切斷跟它的連線嗎?”
小北想了想,把掌心從膜面上收回來。他的手離開的瞬間,膜面那層波紋散了,核心的搏動又回到了原來的頻率。他低頭看自己的掌心,灰白色的皮膚上有一道極淺的紅痕,彎彎曲曲的,像一根毛細血管浮在表層。
“切不斷。”他說,聲音很平,“它己經長進管子裡了。我的管子連著它,它的絲連著我的管子。我們長在一起了。但我能動。它不能動。我把種子埋下去的時候是我想埋的,它控制不了我。”
他抬起臉看沈渡。“就像沈叔以前把我變成麵包的時候一樣。他問我願不願意,我說願意。然後我變了。他從來沒逼過我。它也沒有逼我。它只是長在那裡,我選擇跟它的絲長在一起,因為這樣管子裡的汁水才會一首流。”
沈渡站在原地沒動。手電筒的光從他垂著的手裡照向地面,把灰白色的網面映出一圈毛茸茸的光邊。他看著小北,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三個字。
“我知道。”
小北衝他笑了一下。然後他轉身,光著腳丫子踩著那些自動避讓的網絲走回樓梯口,站在臺階上回過頭來看我們。
“那個假趙隊長要來了。我能感覺到管子在變熱。他往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