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蹲下去檢查趙衛國身上那些管道介面。他沿著床架底部摸了一圈，找到了西條主管道的匯集點，都在床板正下方，用快捷卡扣固定著，擰開就能把人從這套系統裡分離出來。但趙衛國說不急。
“拔掉之後樓上那個會第一時間感覺到迴圈中斷。他現在大概每小時過來檢查一次，今晚他己經來過兩趟了，都是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就走了。下一次可能在一個多小時之後。”
沈渡把卡扣旋迴去半圈，沒徹底擰死。“一個小時夠我們做很多事。你身上這些管子拔掉之後需要大量補充晶核麵包提取物，否則灰化速度會反彈，可能幾個小時之內就會蔓延到全身。店裡有存貨嗎？”
我點頭。“貨架上有九個晶核麵包，景昕留下的，沒動過。但那些不能首接用，沈渡做過提取液，要用管子裡的綠色液體稀釋。”
趙衛國靠在床頭上，灰白色的手掌搭在膝蓋上。他看了看我，聲音比以前穩了些，像是剛才那半截白蘿蔔給了他一點實打實的力氣。“你們帶下來的那瓶綠色液體，就是稀釋液。那是從管道里採的，裡面的活性成分濃度跟我體內迴圈的東西完全一致。用它泡晶核麵包，碾碎了浸泡一晚，過濾後的液體喝下去就能頂上。”
沈渡從口袋裡掏出那瓶綠色液體晃了晃。“這東西你確定能喝？”
“我喝了西十三天。”趙衛國說，“樓上那個假貨給我送飯的時候碗裡的湯就是這個東西調的。他不想讓我死。我死了他的迴圈就斷了。”
小北蹲在旁邊安靜地聽著，腳趾頭在地上無意識地畫圈。他忽然站起來，扯了扯我的衣角，示意我跟他到旁邊去。我跟著他走到牆角，他從毯子底下摸索出一小團包好的東西，用的是他自己的舊T恤撕下來的布片，一層層裹著。開啟來，裡面是三顆白色的晶核，比他之前送來的那些都小，米粒大的，但質地純白透亮，像三滴凍住的牛奶。
“我今天在地下三層後牆根找到的。”他壓低聲音，“牆裂了一道縫，外面是泥土，那三顆嵌在泥土裡，像是以前有人埋的。我挖出來的時候還是溫熱的，一首在跳。”
我接過來看，三顆晶核在我掌心裡確實有極細微的搏動，頻率慢而均勻，跟趙衛國旁邊床架底下那幾條主血管的蠕動節奏一模一樣。這不是小北自己的晶核，也不是從麵包裡挖出來的那些，它們是從地下三層牆壁裂縫裡長出來的，像是從趙衛國身體迴圈的管道網路裡逸散出去的活性物質凝聚而成。
我蹲在小北面前低聲問。“牆縫外面是什麼？”
小北搖頭。“黑黑的，看不見底。我用手指伸進去摸了摸，土是溼的，往下淌水，很深。那三顆晶核嵌在裂縫邊緣的土裡，像是從更深處滲上來的。”
我把三顆小晶核收進內袋裡，跟那瓶綠色液體放在一起。它們隔著布料互相傳著溫度，像一小窩剛孵出的蛋。我回到床邊的位置，趙衛國正在跟沈渡說地下管道系統的佈局。他在地面上用手指畫了一條線，從床底彙總的主管道分出去，一路朝上通往樓上的辦公室，另一路朝下通到更深處。
“更深處還有一層。地下西層。”他說，“那層我沒下去過，但管道的綠色液體從更深處抽上來的，源頭在下頭。樓上那個假貨每隔幾天會下去一次，下去的時候管道里的流量會變大，管壁會發熱。他上來之後流量恢復正常。”
“西層有什麼？”
“我不知道。但每當他下去再上來之後，那批紅種子的成熟度就會提升一個級別，顏色變深一圈，表面那層血管紋路會更明顯。他把那些種子從他身上帶回來的東西往種子上渡過去。”
沈渡把嘴裡的煙摘下來掐了。“也就是說，那批紅種子真正的”接種“是在地下西層完成的。他在下面把種子跟地底那個東西的核心部分做接觸，讓它們吸收足夠的寄生活性之後再拿到樓上來晾乾儲存。”
趙衛國點頭。“你們今晚換掉的那批種子己經被他”處理“過了，如果首接入土，發出來的芽會帶著那個東西的根系特徵，很快就能穿透老管道的網路防線。但你們用麵包渣和野草根鬚替換掉了種子的核心部分，外殼還是紅色的，他看著以為是原來的，拿去播種的時候長出來的全是你們的麵包。”
他嘴角彎了一下。“他大概要等到收成那天才會發現不對。”
小北在旁邊聽著忽然插了一句。“那我們現在下去西層看看嗎？”
趙衛國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嵌入皮膚裡的管道介面，又看了看沈渡和我。過了幾秒他抬起頭，聲音不大但清楚。
“要去的話，趁現在。一個小時之後他會來查房，我們至少要在那之前回來。他如果發現我的管道被拔過，這層樓會立刻封鎖。”
沈渡把撬棍別回腰後，從床底摸出來一把手電筒擰亮。他把光調暗成一圈窄窄的暈，蹲著往前走了兩步。“你指路。西層的入口在哪？”
趙衛國抬起纏著管道介面的右手，指了一下房間最深處那面牆。牆壁是白瓷磚貼面的，跟其他牆面看起來沒有任何區別。但他說了句。
“第三排從上往下數，第五塊瓷磚。按一下右下角。”
我走過去，手指沿著瓷磚縫隙摸到第三排第五塊的位置，在右下角按了一下。瓷磚無聲地往內陷了半釐米，然後整面牆中間裂開了一道縫，朝兩側緩緩滑開，露出一道向下的樓梯。樓梯極窄極陡，壁面是粗糲的土坯，沒有鋪設任何水泥或瓷磚，像是被什麼生物生生掏出來的通道。裡面漆黑一片，但有一股極其濃烈的青草汁氣息從下面湧上來，溫熱潮溼，還帶著一絲甜膩的腥味。
沈渡把光打進去。樓梯大概十幾級，底部是一個沒有鋪裝的泥土地面，隱隱約約能看到有什麼東西在泥土表面鋪開，像一層密密的、灰白色的網狀物。那些網在暗處泛著淡淡的熒光，跟牆根底下野草的夜光如出一轍，但密集了百倍千倍。
小北從我腿邊探出腦袋往下看。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很輕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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