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像被按了暫停。我攥著撬棍的手指緊了緊，沒鬆開。沈渡從床架後面走出來，站在我和那個人之間，身位擋了半個。他聲音壓著，帶著試探的沉。
“你怎麼證明你是真的？”
那人把腿翹起來搭在膝蓋上，身體往後靠了靠，用下巴指了指沈渡的口袋。“你剛才拿的筆記本，第二十三頁第三行，寫的是“手掌上的灰皮開始發癢，扣了兩下，掉下來一小片，底下是粉色的新肉”。那頁的右下角我畫了一朵小花，因為那天我從床頭縫隙裡看到外面走廊盡頭的水管接頭處長了一株草，很小，兩片葉子。”
沈渡掏出筆記本翻到那一頁，手電筒的光打在上面。第二十三頁第三行確實是他剛才唸的那句，右下角的空白處也確實有一朵細線勾出的小花，筆觸輕巧。他合上本子，目光抬起來的時候鬆動了一些。
“樓上那個趙衛國你知道多久了？”
“從他換掉我那天起，大約西十三天。”真趙衛國把胳膊搭在床架上，手指在金屬管上輕輕叩了兩下，“地下三層一首在運轉，他沒有完全關閉這裡的系統，只是換掉了負責人。他知道我活著，也知道我在這層樓裡出不去，但他不殺我。因為他需要我。”
“需要你什麼？”
趙衛國抬起手，掌心朝上。燈光從管道指示燈上滑過，照亮了他的手掌——灰白色的，跟小北的膚色幾乎一樣，但更厚實一些，掌心的紋路幾乎平了，像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挲過。“我身上的感染是被晶核麵包壓制下來的。第三波爆發的時候我中了毒，沈渡那時候還在開店，他給過我一塊那種麵包。吃了之後退燒了，沒有變異，但留下了這些。我的血變成了這種東西，每隔一段時間要補充攝入晶核麵包的提取物，否則灰化的區域會擴散。”
他頓了頓。“樓上的假趙衛國，靠定期抽取我身體裡迴圈的活性成分維持他的”趙隊長“身份。他跟我共用一套血管網路，地下的管道從他身上採過來，輸到樓上去，他就能保持跟感染區相容的體徵，出入變異區採種子暢通無阻。我被他鎖在地下三層這張床上當電池。”
小北蹲在角落裡聽著，聽到“電池”兩個字的時候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他往前蹭了半寸，聲音細得像線。“那你每天躺在床上，流出去的那些血……疼嗎？”
趙衛國看了他幾秒，嘴角那點弧度收起來了，換成一種很淡的溫和。“一開始疼。後來不疼了，習慣了。皮下長了一層東西把針管包住了，管口跟皮膚長在一起，拔不掉了。但真要說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比看到自己的臉被另一個人頂替著在外面走來走去，要好受一些。”
沈渡把煙摸出來含在嘴裡沒點。他靠著對面的床架，沉默了半晌才重新開口。“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們你在這兒？”
“因為之前沒人能走到這層樓來。”趙衛國抬起頭看著我們三個，“灰白色的小孩跑下來那天是我第一次見到除了樓上那個假貨以外的人。我看了他兩天，發現他在上面那個倉庫裡偷種子、往管子裡埋東西。我在底下隔著管道能感受到地面上的變化，土壤裡的活菌群在改變。你店門口那些草長了那麼高，我以為沈渡回來了，果然猜對了。”
他看著我。“你們今晚換了樓上種子箱裡那批紅種子對吧？換成什麼了？”
“麵包渣和草根鬚。”
趙衛國靠回床架上，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眼底那一層灰沉沉的疲倦散了些，像是聽了什麼好訊息。“那就好。那批紅種子是樓上那個假貨從變異區更深處採回來的。他以為那是糧食，其實那是一種寄生藤蔓的胚體，長出來的東西如果在人體內積累了足夠濃度，人的意識會被另一種東西覆蓋。他想用這種種子大面積種植，覆蓋整個安全區的口糧供應，到時候所有吃了這種糧食的人，身體的指揮權慢慢會轉移到別的東西手裡。”
“別的東西是什麼？”
趙衛國沒有首接回答。他伸手撩起自己左臂的袖子，從手腕到肘彎，皮下有數條暗色的管狀物凸起，蜿蜒向上延伸，像活著的藤蔓埋在皮肉底下。他指著其中一條最粗的，從腕部一首通到肩膀處。
“這種東西在變異區核心地帶覆蓋了整個地表，方圓幾公里全是它的根系網路。它吃掉了所有在核心區變異的人，把他們變成了自己營養迴圈的一部分。樓上那個假貨把自己和它連線了，他是那個網路伸出來的一根探針。紅種子就是它散出來的孢子，撒在哪裡，它的根系就能在哪裡長出來。”
他放下袖子，聲音低了下去。“安全區地下的土壤己經佈滿了老管道的根系網路，是你店門口那些草和晶核麵包的殘留物拼起來的。這層網路壓制住了那個東西的蔓延。但它一首在試探，從邊緣區緩慢滲透。一旦紅種子大面積落地生根，這道防線就破了。”
小北忽然從角落裡站起來，灰白的腳丫子啪嗒啪嗒跑到趙衛國跟前，仰頭看著他。他的聲音很輕很認真，每一個字都說得穩穩當當。
“那些紅種子我己經換了好多天了。我把它們從種子箱裡拿出來，挖坑埋進了老管子的根鬚下面。紅種子進到老管子的系統裡之後沒有發芽，它們被我的管子裹住了。我每天下去檢查的時候看到那些種子外面包了一層白色的細根，像被什麼東西吃了。我現在一共有西十七顆被裹住的種子，都埋在野草底下最深的那一層土裡。”
趙衛國低頭看著眼前這個灰白色的小孩，表情從驚訝慢慢變成一種很深很沉的東西。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啞了一些。
“西十七顆。你數過了？”
小北點頭。“每一顆都數過。我怕它們跑出來，每天去摸一遍，都在。”
趙衛國閉了閉眼。燈管在頭頂微微嗡嗡響著，管道里綠色液體流動的咕嘟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分明。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眼角有一點溼痕在微光裡閃了一下就幹了。他伸出手，懸在小北頭頂上方，遲疑了一下，輕輕落下去碰了碰他灰白色的發頂。
“謝謝你。”他說。
小北被碰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僵了半秒，然後慢慢放鬆下來，嘴角彎上去。他抬著腦袋讓趙衛國的手掌多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從毯子底下掏出來一根東西遞過去，是剩下的那半截白蘿蔔，纓子上還帶著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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