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在前面帶路,灰白色的身影在昏暗的通道里幾乎隱進牆壁,只有腳底板拍打水泥地的啪嗒聲指引方向。我跟在中間,沈渡斷後,三個人貼著倉庫邊緣的陰影往更深處移動。經過試驗田隔間和物資堆垛之後,通道變窄了,頭頂的管道越來越密,粗的細的糾纏在一起像血管網。空氣裡那股青草汁的味道濃了起來,混著溫熱的潮氣,像走進一間巨大的暖房。
小北在一道鐵柵欄門前停下來。門確實是開著的,鎖釦上搭著一把掛鎖,鎖芯彈著,有人走得匆忙沒顧上鎖。他把柵欄門推開一條縫側身擠進去,我跟在後面。進去之後空間猛地開闊了,層高大概有三西米,白瓷磚牆面在暗淡的光線裡泛著冷白的光。地面是水泥抹平的,腳下的溫度比上面高了好幾度,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溫熱從地底下往上滲。
房間一排一排地鋪開。鐵架床整齊排列,白色的床單疊得方正,枕頭拍鬆了擺在床頭。每個床位旁邊都有一個床頭櫃,櫃面上放著搪瓷杯,杯子裡有清水,水面平靜無波。我走過去摸了一下最邊上一個杯子,水是溫的,跟小北說的一樣。
整層靜得只有我們三個人的呼吸聲和管道里液體流動的咕嘟聲。地上的細管密密麻麻地蜿蜒在床架之間,從牆角的集液口引出來,延伸到每張床鋪的正下方,管壁微微鼓動著,裡面的綠色液體緩慢流淌。
我蹲下來用手指觸了一下床底下的管道表面。暖的,隔著塑膠管壁能感覺到液體流動的微弱震顫。我順著一根管子往前走了幾步,它的走向逐漸彙集到主幹的管道上,然後貼著牆角向上拐去,通向了冷庫的方向。
沈渡在最後一排床邊蹲著。他面前那張床的床單有摺痕,枕頭有一側微微塌陷著,像是有人剛躺過,起身時枕頭被頭壓出來的弧痕還沒完全復原。被角掀開了一半,整齊地折在床沿內側,是躺進去的時候自己掀的,很平整的折法。
“這張床剛有人用過。”沈渡的手懸在被面上方感受了一下,“餘溫還在。”
小北從對面跑過來,光腳踩過瓷磚地面帶出一串迴響。“那邊櫃子裡有東西。”
我跟過去看。角落裡一排鐵皮櫃子,其中一個櫃門開著,裡面空空蕩蕩的,只有最底層放著一本書。我拿起來看,是舊的筆記本,封皮沒了,露出裡面的裝訂線。翻開第一頁,字跡清秀端正,像受過教育的人寫的。
“第三天。早餐是熱湯,喝下去之後身體回暖,昨晚的寒顫停了。三樓的水管又開始響了,隔壁床位的人換了一個,之前的大姐不見了。沒有人跟我解釋她去哪兒了。但櫃子裡的水杯還是溫的。”
我往後翻。筆記斷斷續續的,有時候隔幾天記一次,有時候連著寫好幾段。記錄的人描述了自己在這裡的日常——每天三次有人從門上的小窗送進來食物,有時候是熱的流食,有時候是一塊褐色的餅。他提到了自己身體的變化,起初是嗜睡,後來是發熱,再後來手掌心長出了一層薄薄的灰色硬皮,不痛不癢,但怎麼洗都洗不掉。
翻到後半段,字跡忽然潦草起來。
“第十七天。今天送飯的人換了。開門的是一個穿軍裝的男人,塊頭很大,肩膀上有個徽章。他把飯放在門口就走了,但我從他背後看到走廊盡頭那扇門開著。門外面有樓梯,往上走的。樓梯拐角的牆上有個舊鐘,鐘面裂了但還在走,我看到了時間——下午兩點十三分。外面是有太陽的。外面的時間還在走。”
再往後翻了兩頁,筆記中斷了。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寫得極用力,筆尖幾乎劃破紙面。
“我隔壁床位又來了一個。但這個人我認識。我是從變異區跑出來的那天跟他分開的。他右手上有一條疤,小時候被鐵絲劃的。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我叫他沒答應。但他的手在被子外面垂著,右手虎口上那條疤跟我記得的弧度一模一樣。”
我跟沈渡交換了一個眼神。他把筆記本合上收進了口袋裡。小北蹲在旁邊仰頭看著我們兩個的表情,大概猜到了什麼,沒開口問。
這時候通道那邊傳來聲響。腳步聲,只有一個人的,從樓梯方向下來,踩在臺階上每一步都踏得很均勻,不緊不慢。我們三個同時屏息。沈渡側身閃到床架後面,我拉了把小北蹲進角落陰影裡,手攥住撬棍握柄。
腳步越來越近了。鐵柵欄門被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然後那個人走進來了。穿便裝,高個子,灰白的頭髮剃得極短,雙手插在褲兜裡,走路姿態鬆垮隨意。他走到第一排床邊的時候停下來,側過頭往我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光太暗了,我看不清他的臉,但那一眼的方向精準地落在我蹲的位置。他停了兩秒鐘,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最後一排床邊在剛剛那張還有餘溫的床沿上坐下。他伸手摸了摸被面的溫度,然後開口說話了。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慣常說話的隨意感。
“今晚來的人比平時多。三個。一個灰白色的小東西在底下跑來跑去,我看到了好幾次。”他頓了頓,往我們這個方向偏了偏臉,“你們出來吧。我對面有凳子。站著說話怪累的。”
小北從我身邊探出半個腦袋,瞳孔盯著那個人看了好幾秒,然後他小聲說了句。
“他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人。他說話跟趙隊長一樣。”
那個人轉過頭來,光線從管道的指示燈上滑過他的側臉。輪廓硬朗,鼻子挺首,下頜線鋒利。他嘴角彎了一下,是那種見慣了場面之後懶洋洋的弧度。
“因為我就是趙衛國。”他說,“樓上的那個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