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之後我和沈渡從後院鐵板下去。我揹著那個裝新種子的鐵皮罐，沈渡背了一袋從店裡碾好的熱麵包渣，摻了牆根底下挖出來的野草根鬚，碎末混在一起散發出一種溫熱的穀物香氣。路我們己經摸熟了，順著通道經過暗門和第九扇門，推開柵欄進入倉庫區域的時候，整個地下空間漆黑一片，只有頭頂管道介面處的儀表盤亮著一盞豆大的綠色指示燈。
趙衛國的人撤得很乾淨。試驗田的幾個隔間裡空蕩蕩的，白天擺放的工具被歸攏到牆角，金屬桌面收拾得乾乾淨淨，連一粒散落的種子都沒留。只有中央那個亮過燈的大隔間裡，一排種子箱靠牆碼著。我走近了用手電照過去，箱蓋都是敞開的，裡面鋪著棉絮一樣的襯墊，墊上整整齊齊碼放著一層暗紅色的種子。每顆都飽滿圓潤，表皮上的紋路在手電光裡清晰可見，比瘦小少年給我的那些更大更成熟。
沈渡蹲在一個箱子前面捻起一顆聞了聞，然後把種子放回原位，低聲說了一句。“這批是成熟的，己經晾乾儲存過了。趙衛國打算拿它們做大規模播種。要是這批種子下地，整個安全區三大塊農田全種上這種東西，秋收之後吃下去的人……”
他沒說完。我把鐵皮罐開啟，掏出裡面的暗紅種子，開始一顆一顆地替換。把箱子裡的成熟種子收進罐子，把我帶來的麵包渣根鬚混合物捏成球狀，大小差不多的，一個一個碼進棉絮襯墊的空位裡。沈渡在另一頭幹同樣的活，動作很快，兩個人不聲不響地替換了兩排箱子，大概換了將近兩百顆。
換到第三排的時候我聽到了一陣細碎的聲響。極輕的，隔著一層隔板傳過來，像什麼小型的東西在碎步移動。我停下手裡的動作示意沈渡也停下，兩個人同時屏住呼吸。那個聲音又響了，噠噠噠噠，從隔板後面拐過來，然後一個小小的灰白色身影出現在燈光邊緣。
小北裹著那條灰色毯子，手裡捧著半根啃過的白蘿蔔，嘴裡還嚼著，腮幫子鼓鼓的。他看見我們兩個蹲在種子箱前面，眼睛眨了兩下，然後噗嗤笑出聲來，差點把嘴裡的蘿蔔噴出來。他趕緊捂嘴嚥下去，小聲喊了句。
“你們在偷種子！”
“換種子。”我糾正他，“你今晚怎麼沒上去？”
小北把蘿蔔叼在嘴裡，從毯子底下伸出小手比劃了一下。“我在底下巡查我的管子。趙隊長今天下午往管道里灌了東西，綠色的，流過去的時候管子熱了好一陣。我跟著管子走了很久，看他到底灌了什麼，結果走到地下三層去了。”
“地下三層？”
他點頭，把蘿蔔從嘴裡拿下來，表情認真了些。“我以前沒下去過。趙隊長平時不讓人往那邊走，那邊有一道鐵柵欄鎖著。今天他灌東西的時候忘了鎖，我就溜進去了。下面有一片空房子，比上面大好幾倍，牆壁是白瓷磚的，地上鋪了管子，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網。管子裡流著那個綠色的液體，味道……是草根那種，但更濃。”
沈渡手裡的動作停了。他站起來走過去，蹲在小北面前。“那片空房子裡有什麼？”
“有床。”小北說，“好多床，一排一排的，鋪了白床單。床上沒有人，但被子掀開一半，像有人剛起來走了。牆角有櫃子，櫃子裡放著杯子，水還溫的。”
沈渡沉默了幾秒。“你看到那層樓有幾個出口？”
小北比劃了一下。“我來回走了一趟，只看到一個大門，關著的。門上有個小窗戶，我從窗戶裡看出去，外面有樓梯，往上走的，走了好高好高。”
我和沈渡對視了一眼。地下三層，白瓷磚房間，成排的床鋪。整個區域被管道的綠色液體迴圈加熱著，溫度恆定在一個適宜的範圍。那些床上之前躺過人，剛走不久。
“趙衛國在養人。”沈渡的聲音壓得極低，“那些新種子長出來的糧食如果吃了會導致感染率上升，他就需要穩定的感染源來維持變異區採種隊伍的人數。他自己養一批，一邊進食一邊感染，感染到一定程度之後送去變異區採種子，採完回來再養。迴圈。”
小北蹲在旁邊聽著，他大概聽懂了一些。他把剩下的半截蘿蔔咬了一口嚼著，含含糊糊地開口。“那下面有個人，我看到了。他坐在最後一排床邊上，頭髮很長，看不清臉，但他在跟誰說話。他說話的聲音跟趙隊長一樣。但趙隊長明明在樓上的辦公室裡。”
空氣忽然涼了一截。沈渡站了起來，手電筒的光在地面上劃了一道弧。我手裡的替換動作也停了，捏著最後一顆麵包渣球懸在半空中。
“趙衛國有個雙胞胎兄弟？”我問。
“不知道。”沈渡說，“但我知道趙衛國是兩個人還是一個人，決定了那些床鋪和管道的用途。如果他是兩個人，那地下三層躺的是他兄弟，管道里迴圈的東西是為了維持他兄弟的存活狀態。如果他是一個人，那地下三層就是一個複製場所。”
小北蹲在那裡抬起臉看著我倆，嘴唇上還粘著一點蘿蔔汁。“我進去看的時候，櫃子裡的水杯是溫的。但床上沒有人。”
他忽然想到什麼，從毯子底下又掏出來一樣東西，是個小玻璃瓶，拇指大小，裡面裝了半瓶綠色的粘稠液體。
“我從管子裡接了一瓶帶出來。給你。”他把瓶子遞給我，“管子裡的東西流到店門口那排草根底下去了，草長得更綠了，我從底下摸的時候發現草根比以前粗了一圈。這個裡面是有營養的，跟沈叔埋的老管子裡的汁水聞著差不多。”
我接過來晃了晃。綠色的液體在瓶壁掛壁，湊近聞有股青草汁的清香，混著一點礦物質的澀。跟冷庫裡那些玻璃管裡的淡黃色液體成分不一樣，但基礎的基質大概類似。
沈渡看著那瓶綠色液體，眉心擰著。“這東西如果被老管子的根系網路吸收了，長出來的麵包會不會變色？”
小北想了想，搖頭。“老管子裡的汁水是黃色的，喝了管飽。綠色的這個喝了……喝了會熱。我舔了一小口，整個人從肚子開始發燙，燙了好久。跟以前吃那種熱乎乎的餅一樣的感覺。”
我忽然明白了什麼。那種熱乎乎的感覺，晶核麵包被吃下去之後在體內產生的反應——抗感染、扛餓、持續供能。趙衛國往地下三層管道里灌注的這種綠色液體，跟晶核麵包提取物的功能是重疊的。他在試圖複製晶核麵包的能量結構，用大規模管道供液的方式，實現對地下三層裡那些人的批次供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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