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麵包店》第30章 晨光褪色(1)

作者:阿黛不黑·2天前

天光從鐵皮縫隙裡一寸一寸地滲進來,先是灰藍,再是淺金,最後變成那種清透的白。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看著街道對面百貨大樓的玻璃窗從暗變亮,反射出初升的太陽光。整條街靜悄悄的,昨夜那些搜查過的痕跡還留在臺階上——幾道泥印子、被踢翻的碎瓦片、牆根底下被踩歪的野草。

小北蹲在櫃檯邊上,把昨晚散落的東西重新歸整好了之後就一首蹲在那兒沒動。他把自己那根白蘿蔔纓子洗乾淨了,用一片幹葉子包好放在玻璃罐旁邊。沈渡靠在門框內側的位置,把那顆暗紅晶核放在窗臺上曬著太陽。暗紅色的晶核在晨光裡漸漸透亮起來,表面那些血管狀的紋路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消退著,像墨水在水中緩慢地洇散褪淡。

街上開始有人走動了。一個拾荒者推著板車從街口經過,弓著背慢慢挪著步子,經過店門口的時候看見我坐在那兒,咧開缺了顆牙的嘴打了個招呼。“老闆早啊。”然後他繼續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了,目光定在街角的方向。

他停下來的時候,手裡那根推車的木柄也擱下了,下巴微微抬著朝那邊看。我從椅子上站起來順著他目光的方向望過去,街角拐出來一個人影。穿軍裝的,大塊頭,走路姿態鬆垮但步子很大,正沿著街道往這邊走。他的臉在晨光裡看不太清,但我注意到他的步伐沒有之前那種從容了,偶爾會頓一下,像腳步跟不上身體的擺動。

拾荒者猶豫了一下,推著板車緊貼著牆根快步走過去了,經過那人身邊時把頭低下去沒打招呼。那人也不在意,繼續朝店門口走過來。走到離我大約十步遠的地方,他停住了。

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張臉照得明明白白。膚色在日光底下白得發青,像是褪了一層漆,表皮底下透出灰綠色的底調。眉骨的輪廓還跟趙衛國一模一樣,鼻子和下頜也完全照搬了那個弧度,但整張臉的表層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一點點抽走了顏色,在太陽底下顯出褪色舊相片一樣的光澤。他的眼球也在變,瞳孔邊緣那一圈黑色正在往外擴散,佔據了虹膜的大部分割槽域,像墨水從中間洇開了。

他站定之後就那麼看著我。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要說話,但只發出一個乾澀的氣音,聽不出意義。他的右手抬起來在胸口位置抓了一把,指尖攥住了軍裝的前襟,攥得指節發白。然後他整個人忽然往前栽了一下,單膝跪在了地上,膝蓋磕在水泥路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抬頭的時候我看見他眼珠裡的黑色己經漫到了虹膜邊緣,只剩下一圈細窄的灰綠色環。那隻攥著前襟的手開始發抖,從腕部到指尖都在抖,像是身體深處的什麼東西正在被抽走。他張著嘴,氣音斷斷續續地從喉嚨裡擠出來,不成字句,只是一串破碎的響動。

店鋪門內忽然有腳步聲邁了出來。沈渡走出來站在我旁邊,手裡託著那顆暗紅晶核。它在日光底下己經完全褪成了透明的灰白色,表面光滑無紋,像一塊普通的、打磨過的石頭。沈渡把它舉到晨光裡讓它曬著太陽,然後低頭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人。

“你接進來的那套迴圈,源頭己經被我拆了。”沈渡聲音很平,不高不低,“你現在身體裡的活性全靠殘餘維持。太陽曬得越久,殘餘消耗得越快。你那張皮撐不了多久了。”

跪在地上的人仰頭看著沈渡。他瞳孔裡的黑色己經擴張到佔據了整個眼球,只剩邊緣一絲絲灰綠色的殘痕。他的嘴唇動了幾次才終於擠出聲音,嘶啞的、斷續的,像從很深的地方費盡力氣頂上來。

“你……挖了它的心……”

沈渡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顆己經冷卻的晶核。“對。我挖了。你當初從變異區核心把它移植過來的那條路,我原路走了一遍,把起點的那顆中樞拔掉了。你所有的網路從那一刻起就只剩存量。”

那個人跪在那裡,雙膝抵著水泥路面,前胸塌著,後背佝僂下去。他身上的軍裝在他縮下去的過程中鬆垮地搭在肩膀上,肩部輪廓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窄。他的下頜變尖了,顴骨凸出來,眼眶凹陷下去,整張臉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吸乾了填充物。

然後他的臉開始崩解。

最先裂開的是臉頰外側,一層薄薄的灰綠色表皮從邊緣剝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纖維狀組織。那些組織在日光下迅速乾枯捲曲,像曬透的藤蔓一樣蜷縮成卷。然後是額頭,整張麵皮從眉心處裂開一道豎紋,兩邊朝耳側翻卷過去,底下露出的是一張完全不同的、粗糙的灰褐色的“臉面”,沒有五官的起伏,只有幾個淺淺的凹坑分佈在原本五官的位置。

路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抬頭看過去,兩個人影從街角那邊跑過來,打頭的那個穿著灰白色的病號服,手裡還攥著半截啃過的白蘿蔔。趙衛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身後的駝背男人和瘦小少年架著他一隻胳膊才沒讓他摔著。他衝到近前停下來的時候,目光落在那個跪在地上的、正在崩解的軀殼上。

他的表情有一瞬間凝固了。然後他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看著那張己經完全剝落的臉。灰褐色的纖維組織攤在軍裝的領口上,像被扔在地上的舊藤編。趙衛國伸手,指尖碰了碰那團纖維的邊緣,剛一碰就碎了,化成細碎的灰褐粉末散落在晨光裡。

他收回手,低頭看自己指尖沾的一點粉末。他輕輕吹了一下,粉末飄散了,消失在亮堂堂的晨光中。然後他站起來,轉向沈渡,兩個人隔著三步遠的距離互相看著。

趙衛國先是抿著嘴,然後嘴角慢慢彎上去,彎成一個從底下往上推的弧度,像很久沒笑過的人在努力找回肌肉的記憶。他開口時聲音沙啞但清清楚楚。

“沈渡,我跟你做了三年鄰居,今天才算真正看見你。”

沈渡把手裡那顆褪成灰白的晶核放進口袋。他站在店門口的陽光裡,晨光把他花白的頭髮照成了一層溫和的淡金色。他看著趙衛國,點了下頭。

“進來坐。店裡有熱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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