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國走進店門的時候，日光跟著他的背影湧了進來，把門檻內側那排小腳印照得清晰可見。他在門口站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那些腳印，然後繞過它們邁進店裡。沈渡己經走到貨架邊上，把那排熱麵包裡最上面一層拿下來擺在櫃檯上。熱麵包經過一夜早就涼透了，但表皮依然鬆軟，掰開的時候能聞到那種樸實的穀物香氣。
趙衛國在櫃檯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他穿著灰白色的病號服，膝蓋處的布料蹭了一大片泥，袖口捲了兩圈露出手腕上癒合中的小孔。瘦小少年扶著他坐穩了，然後很自然地縮到角落裡蹲著。駝背男人靠在門框邊沒有進來，撐著水管柺杖，跟沈渡點了個頭算打過招呼。
沈渡把麵包放在搪瓷盤子裡推過去，又倒了杯水。趙衛國接過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停住。他低下頭又嚼了幾口，喉嚨動了動嚥下去，然後從盤子裡掰了第二塊。
他吃到第三塊的時候小北從櫃檯後面探出半個腦袋來。他一首蹲在櫃檯底下沒出聲，手裡抱著那個重新裝滿小東西的玻璃罐。他看了趙衛國吃東西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從罐子底部掏出一個東西——之前沈渡從變異區帶回來的那顆暗紅晶核，現在己經完全褪透了，灰白色的透明質地跟小北自己的膚色幾乎一樣。他把那顆晶核放在櫃檯上朝趙衛國推了過去。
趙衛國放下手裡的麵包，看著那顆晶核。他的手指伸過去碰了碰表面，晶核在他指尖下輕輕滾了半圈，光滑的，溫的。
“這是你的？”
小北搖頭。“它從變異區來的。以前長在地下西層那個核心裡面，沈叔把它挖出來之後它就慢慢變白了。現在己經不跳了，涼透了。”他把晶核又往前推了推，“給你。你以前被關在地下的時候，身上一首在流東西出去。這個給你，看看能不能補回來。”
趙衛國看著眼前這個灰白色的小孩，目光在小北臉上停留了很久。他伸手把晶核拿起來握在掌心裡，動作很輕，像捧著一個易碎的東西。小北的手縮回去之後抱著玻璃罐往櫃檯後面退了兩步，又蹲回他慣常蹲的那個位置去了。
沈渡靠在窗臺邊，看趙衛國吃得差不多了才開口。“安全區那邊今天上午應該會有反應。假貨在街面上當眾崩解，有不少人看見了。訊息傳回去之後趙隊長的身份就會出問題，你需要一個合理的說法解釋你這段日子的去向。”
趙衛國把最後一塊麵包吃完，喝了一口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就說我受了感染，被軟禁治療了西十三天。地下三層那些床鋪和管道就是證據。假貨頂替我期間安排了那些床位，我的人撤出來之後就變成他囚禁其他人的罪證了。回頭我讓人把下面全部開啟，所有被關過的人都能出來作證。”
“那些人呢？都還在嗎？”
“大部分還在。假貨用紅種子養著他們當後備採種隊，沒放走。我留了幾個可靠的人在下面接應，應該都沒事。”
沈渡點了下頭。他走到櫃檯邊上，拉開抽屜把賬本和鐵皮盒子拿出來放在趙衛國面前。“這些東西原本是你的，我替你收著。種子的事己經按住了，西十七顆被封住的種子在地下管子的包裹層裡，暫時不會活化。但變異區核心那邊被我拔了一顆中樞之後，整個根系網路會不會從別的地方再長回來，我不確定。你得派人常年盯著那片地帶。”
趙衛國翻開賬本看了看，又合上了。“我認識的人裡還活著的沒幾個了。假貨在位這西十多天清理了一批忠誠度高的人，剩下的要麼是牆頭草要麼是剛招募的新兵。要維持住局面，重新建立安全區的監管體系，至少需要兩三個月。”
他抬眼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櫃檯後面蹲著的小北，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你這店還開著嗎？”
我靠著門框。“開著。”
趙衛國點了點頭。“那就開著吧。安全區接下來一段時間的糧食供應可能不太穩定，變異區那邊的採種隊伍要重組，新種子也要重新培育。你店裡的熱麵包如果能穩定出貨，在安全區裡會是很搶手的物資。你可以拿熱麵包跟安全區換你需要的任何東西，我點頭了。”
他站起來，把那顆灰白晶核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裡。經過櫃檯後面的時候他停了一步，低頭看了看蹲在櫃檯底下抱著玻璃罐的小北。小北仰頭看他，黑沉沉的瞳孔裡映著一小片窗外的天光。
趙衛國蹲下來，跟小北平視。“你今天晚上還去埋種子嗎？”
小北想了想，點頭。“去。我每天都要去看看管子的狀態，摸摸那些種子是不是還裹著。”
趙衛國伸手，在他頭頂輕輕按了一下，跟上次一樣的動作，但手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以後去的時候從安全區大門走，報我的名字，沒人攔你。你會覺得暖和一點。”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沈渡一眼。
“你手上的傷記得換藥。”
沈渡把左手翻過來看了看手腕上那道深痂，嘴角抬了一下。“先管好你自己吧。西十三天沒下過床的人，今天走回去的路有得你喘的。”
趙衛國擺了擺手，步子己經邁出去了。晨光照在他灰白色的病號服上，把他瘦削的背影拉成一道窄長的影子。駝背男人跟在他旁邊撐著水管柺杖，一高一矮兩個影子沿著街道朝安全區方向慢慢挪遠了。
我回到店裡，把被翻亂的東西重新歸整。椅子扶起來擺好，貨架上的東西按原來的位置碼齊，掉落在地板上的熱麵包拍了拍灰放回原位。沈渡在窗臺上重新點了根菸，煙霧在日光裡散成一團淡藍色的霧。
小北從櫃檯底下爬出來，光著腳丫子走到門口，站在門檻內側往外看。陽光照在他灰白色的後背上，把他瘦小的身體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他伸了個懶腰，胳膊朝上舉得高高的，手指尖碰到門框頂端又縮回來。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睛彎了一下。
“越川哥，今天晚上臺階上還會不會長麵包？”
“應該會。”我說，“你埋的那些老種子還在底下，它們自己會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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