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種奇異的安穩中淌過去了。每天天亮之前臺階上照舊會出現麵包，數量不定，有時候六個有時候八個，但從未斷過。我把它們收進來碼在貨架上，熱麵包佔了兩排，跟左邊那排晶核麵包並排放著。來換物資的人慢慢多了起來，安全區那邊果然開始缺糧，趙衛國重組採種隊需要時間，很多人在空檔期裡靠我店裡的熱麵包撐了過去。我用麵包換晶核，用晶核換藥品和彈藥，有時候也換一些零碎的情報，店裡的庫存慢慢充盈起來。
小北每天晚上都會過來。他不是從臺階上跑來的，而是從地下通道里鑽出來，從後院鐵板底下冒頭，然後光著腳丫子繞到前門來敲兩下鐵皮。我給他留著門縫，他就從門縫裡擠進來，蹲在櫃檯邊上看我整理貨架。有時候他手裡攥著新偷的種子給我看，有時候什麼也不帶，就是蹲在那兒。我給他倒了水他不喝，給他熱麵包他也不碰，他只是蹲在櫃檯底下那個老位置上抱著膝蓋坐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說“我去看管子了”，就又從後院鐵板鑽回地下去了。
景昕走了十西天了。我每天收麵包的時候會往街角的方向看一眼，街道空蕩蕩的，只有風捲著碎紙片從對面百貨大樓前面刮過去。
第十五天傍晚店裡來了個不尋常的客人。一個穿舊皮夾克的中年男人，挎著鼓鼓囊囊的包，進門的時候先打量了一圈店內環境，然後目光落在貨架上那些熱麵包上。他用三盒密封的抗生素換了六個熱麵包，臨出門的時候像是隨口提了一句，說從南邊過來的路上看到一支隊伍在往這邊走，像是從黑市那條線上撤回來的，裡面有個年輕男人，右手纏著繃帶，耳後夾著兩根草。
他把門帶上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悶悶的。我把抗生素收進櫃檯下面的藥箱裡，抬頭的時候看見小北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櫃檯底下探出半個腦袋來，瞳孔亮亮的。
“他說的那個人，是我哥嗎？”
“應該是。”我說。
小北從櫃檯底下鑽出來，光腳跑到門口，站在門檻內側踮著腳尖往外看。天還沒全黑，餘暉把街道鋪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百貨大樓的窗戶映著半面燒紅的雲。他看了一會兒回過頭來，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那雙黑沉沉的瞳孔裡映著天邊的晚霞，像兩小片金紅色的湖水。
“還要多久？”
“天黑之前吧。”我說，雖然其實我不確定。
小北沒再問了。他轉身走回櫃檯後面，把他那個玻璃罐抱起來放在膝蓋上，一顆一顆地數里面的小東西。石子、乾花、綠葉、青漿果、草莖、鳥羽、幹纓子編到一半的殘片，還有那顆晶核。他數到晶核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把那顆晶核拿出來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又放回去。然後他抱著罐子蹲回了櫃檯底下，安安靜靜地等。
天黑透了之後街道上起了風。鐵皮補丁被吹得嗡嗡響，風鈴晃來晃去發出悶鈍的撞擊聲。我點了應急燈在櫃檯後面坐著翻賬本，小北蹲在櫃檯底下沒動靜。他的呼吸很輕，均勻的，像在打盹。
後來我聽到了腳步聲。從街口的方向過來的，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咯吱咯吱響。不止一個人，兩個人的步幅節奏不一樣。風鈴被推門帶起的風掃了一下，響了兩聲。
景昕站在門口。瘦了，顴骨明顯了，但眼裡的光比走之前亮堂。右手臂上纏著繃帶一首裹到肘彎，耳後夾著兩根草莖，一枯一青，都還在。他看到我的時候笑了一下，然後目光越過我落在了櫃檯那邊。
小北己經站起來了。他蹲在櫃檯底下仰著頭，半個身子還藏在陰影裡，只露出上半張臉和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他手裡還抱著那個玻璃罐，罐子裡的小東西在應急燈的暖光裡折射出斑斑點點細碎的亮光。
景昕慢慢走過來，在櫃檯前面停下來。他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灰白色身影，蹲了下去，平視著小北的臉。他看了很久，目光從那雙黑沉沉的瞳孔移到灰白的臉頰，再到光裸的腳丫子和抱在胸口的玻璃罐，一點一點地看過去。
然後他伸手，把耳後那根青色的草莖摘下來，遞到小北面前。
“在路上又揪了一根。甜的。”
小北伸手接過去，捏在指尖轉了兩圈，然後叼在嘴裡含了一下。他含著那根草莖彎起眼睛笑了，嘴角翹得很高很高，露出細白的牙齒。笑完之後他把草莖從嘴裡拿下來，跟玻璃罐裡那些小東西放在一起，又把罐子抱回胸前。
景昕把手伸過櫃檯，越過櫃檯上那排熱麵包和晶核麵包，落在了小北灰白色的發頂上。手掌覆上去的時候小北閉上眼了。整個店裡安靜極了，只有風從鐵皮縫隙裡鑽進來吹動風鈴的聲響，和窗外遠遠的夜風捲過對面大樓空洞的視窗的嗚咽聲。
沈渡從店裡面走出來，靠在裡間的門框上看著這一幕。他點了根菸叼在嘴裡沒點，就那麼含著，腮幫子微微鼓著，眼睛眯起來，像是這一整段漫長的路終於走到了該到的站臺。
景昕的手在小北發頂上停留了很久。等他收回去的時候，小北睜開眼，把手裡的玻璃罐放在櫃檯上，仰頭看著景昕，問了一句。
“哥，你餓不餓？我給你拿個麵包。熱的那種。”
景昕的喉結滾了一下。他蹲在那裡，背對著門口的月光，但我能看到他側臉的輪廓在輕輕繃緊又鬆開。他點了頭，聲音悶在喉嚨裡，只有一個含混的單音。
小北轉身從貨架上拿了一個熱麵包，用乾布包好放在景昕手邊。他趴著櫃檯邊沿看他哥伸手去拿那個麵包，掰開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他蹲回櫃檯底下那個角落去了，但這次他沒有縮成一小團，他把脖子伸首了，下巴擱在膝蓋上，臉上帶著一種很滿足的神情，瞳孔黑沉沉的卻像有光照進去。
景昕靠在櫃檯邊上吃完了那個麵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他看向我。
“趙衛國那邊安頓了。安全區的體系重組己經開了頭，黑市上的晶核麵包停售了，所有存貨被封存。他讓我帶句話來——讓你明天去一趟安全區中心站，他有些東西要當面交給你。”
我點了點頭。景昕轉身，低下頭對櫃檯底下的小北說了一句。“走吧。跟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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