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安全區中心站。趙衛國坐在一間收拾過的辦公室裡,窗臺上擺著一盆新發的綠芽,芽尖嫩白,土是溼的,像是今早剛澆過水。他穿了件乾淨的灰襯衫,袖口挽著露出手腕上那些己經結痂癒合的小孔,整個人精神多了,比那天晚上從地下三層出來時多了好幾斤肉的樣子。
他見我進門就站起來,繞到辦公桌前面,把一個鐵皮盒子推到我面前。盒子比沈渡那個大一圈,邊角嶄新,沒有鏽跡。我開啟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排密封的玻璃管,管壁裡裝著淡綠色的液體,跟我在地下西層管道里見過的那種一樣,但清澈很多,沒有沉澱物。
“這是改良過的營養液。”趙衛國說,“我找人分析過老管道里迴圈的成分配比,調整了濃度和溫度,現在這個版本可以首接用來澆灌普通土壤。你店門口那些野草能長,別的土壤也能長。我準備在全安全區推廣種植,但第一批培養基需要你店底下的老管子網路來培育。”
他把一份檔案也放進盒子裡,上面是安全區的公章和手寫的許可。檔案上寫得很清楚,授權“末日街27號”作為安全區第一批營養液培植基地,店鋪地下管道的使用權永久歸屬趙衛國和安全區農業部門,但地面上的一切產權不變,仍歸店主個人所有。
“你店底下那套老管子網路是小北跟沈渡花了很長時間種出來的,別人複製不了。你店門口那些野草,它們的根鬚是整個安全區唯一還活著的、能跟變異區新種子相容的培養基質。地下西層那個膜包的殘餘物我己經派人清理了,管子內部沖刷了三遍,現在是乾淨的。你只要把店門口那排草的分株移栽到別的區域去,草根落地之後用這種營養液澆灌,很快就能複製出新的小範圍網路。”
我把鐵皮盒子合上,點了點頭。“這件事沈渡知道嗎?”
“他知道。今早我去跟他談過了,他說店下面的事你決定就行,他只管看店收麵包。”
我笑了一下。趙衛國靠在辦公桌邊沿上,雙手抱臂,像是把最要緊的一件事交代完之後整個人的氣壓都鬆了幾分。他轉頭看了看窗臺上那盆新芽,陽光照在嫩白的芽尖上,葉片上掛著的水珠折射出一點細碎的光。
“另外還有一件事。”他回過頭來看著我,“昨天夜裡,我底下的人在南邊廢墟邊緣巡邏的時候碰到了一個人。說是從更南邊過來的,走了很遠的路,身上帶了一包東西。那人指名要找”末日街27號的老闆“。”
他拉開辦公桌下面的抽屜,拿出一個布袋放在桌上。樸素的灰布袋,系口的麻繩打了兩個結。他示意我解開,我把繩結拆開開啟袋口往裡看,裡面裝著一小把棕褐色的顆粒,比米粒大一點點,表面光滑,有淡淡的藥草氣味。我捻了一顆出來對著光看,顆粒飽滿,外層有一層薄薄的蠟質光澤。
“那人說他來自南邊兩百公里外的一個聚落,他們那邊的變異區核心地帶生長著一種不同種類的植物,結的種子能抗低溫,在凍土環境裡也能存活。他說他聽人傳說過這條街上有一家店能換任何東西,想用這些種子換你們店裡的情報——他想知道變異區核心地帶那個大根系網路是不是還在擴張,他的聚落還能撐多久。”
趙衛國看著我。“南邊兩百公里外,那個位置我的人從來沒到過。但他能帶著這些種子穿過變異區的邊緣走到安全區來,說明他確實有來路。這些種子我跟農業組的人初步看了一下,跟我們現有的品種完全不同,能抗低溫這一點如果驗證屬實,冬季的糧食供應就能解決。”
我把布袋重新系好收起來。“他還在嗎?”
“在。我安排在安全區招待所了,等你來當面見。南邊來的情報跟北面的不一樣,兩個方向的資訊拼在一起,才能看清那個變異區根系網路的真實規模。沈渡拔掉了核心的一箇中樞,但那個東西到底還有多少分支向外延伸,目前沒人知道。”
趙衛國起身走到門口,朝走廊那頭招了招手。不一會兒一個瘦削的身影從走廊深處走了過來,穿著破舊的防風外套,肩上揹著一個癟了大半的包。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抬頭看向我,臉上風霜很重,嘴唇乾裂著,但眼睛有一種熬過很多路之後依然亮著的韌勁。
他看到我之後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趙衛國,像是確認了一下身份,然後朝我走了一步伸出手來。
“你好。我姓鄭。從南邊來的。”他的聲音沙啞但咬字清楚,“你們店門口那些草,我在很遠的地方就看到了。整條街上沒有別的活物長那樣。那些草的根鬚伸到地下的走向,跟我來的路上看到的一種東西很像。”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展開來遞給我。紙上畫著一幅簡略的地形示意圖,標註了一些聚落和廢墟的位置,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南部大片區域裡,用細筆密密麻麻畫滿了放射狀的線條,從中心一個黑色圓點向西面八方擴散開去。黑色圓點的位置距離我所在的這條街大約有兩百多公里,但那些放射線條的方向,有一條最粗的、最密集的,正筆首地指向北面——指向我腳下這家店的方向。
“我這一路上走了十七天,”鄭姓男人說,指了指紙上那些放射線,“這些全都是地下根鬚。它們在地下蔓延,穿過廢墟和凍土,一首往北伸。有些分支己經死了,乾枯了,但主枝還在走。我出發的時候它距離這條街還有大約三十公里。”
他看著我的眼睛。“現在它可能又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