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裡的光線在正午最烈的時候會把鐵皮補丁的焊縫照出一層紅鏽色。我坐在櫃檯後面，面前鋪著那張從南邊帶來的手繪地圖，日光從破窗簾縫隙裡斜著切進來，在紙面上劃出一道亮晃晃的光條。鄭姓男人坐在對面的一把舊椅子上，防風外套脫了搭在膝頭，雙手握著一杯熱水慢慢暖著。
沈渡從裡間出來了，靠在櫃檯邊上看那張地圖。他的目光沿著那些放射狀線條看了一遍，最後停在那條最粗、指向北面的主線上。
“你從南邊一路走過來，親眼看到了這些根鬚？”
鄭姓男人點頭，把熱水杯放在膝蓋上，用空閒的那隻手在圖紙上比劃。“走到距離這個黑點大概五十公里的位置開始，地表的土壤就不一樣了。顏色發暗，踩上去是軟的，下面像有什麼東西在動。植被也不一樣，普通野草長不了，只有一種暗紅色的藤蔓貼著地面爬，葉子肥厚，掰斷之後會流出白色的汁液。那種汁液沾到皮膚上之後會發癢，過幾個小時就消了，但沾過的地方皮膚顏色會變深，好幾天退不下去。”
他頓了頓，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塑膠瓶，裡面裝著半瓶乳白色的液體。“這是我從那種藤蔓的斷口處收集的汁液，沿途做過幾次簡單的測試。把它滴在普通土壤上，土溫會上升。滴在死掉的植物根莖上，根莖會有微弱的水分吸收反應。它裡面有活性成分，跟你們店裡那種營養液有一些相似之處，但更濃、更烈。”
沈渡接過塑膠瓶晃了晃，擰開蓋子聞了一下。他聞完之後眉頭皺起來了，沒說話，把瓶子還了回去。
“距離這條街三十公里，你是怎麼算的？”我問。
鄭姓男人伸出手指在地圖北端的一個位置點了一下。“我走到這裡的時候，地表下的根鬚忽然變密了。之前是每隔一段距離才能看到一兩根主枝橫穿斷層，到了這個區域之後，幾乎是每往下挖一鏟就能碰到。根鬚的顏色也從暗紅色變成了灰白色，粗細不一，分佈密度很大。我在那個位置停了兩天，發現這些根鬚還在以每天大約一兩百米的速度向北推進。按地面距離換算，從那裡到這條街大約三十公里。”
“推進的方向呢？完全筆首？”
“不完全。中間繞了兩次彎，像是遇到了什麼阻隔，然後又重新校正了方向。但總體一首往北，非常明確。”他抬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渡，“我後來發現了規律。那條根鬚主線在繞彎之後重新校正方向的時候，偏移的角度每次都在修正，最後指向的位置始終不變。它在被什麼東西引導著，像有一條訊號線從目標位置往外發射，根鬚在追著那個訊號走。”
訊號線。我轉頭看向沈渡。他也正看著我，嘴角微微抿著。店底下老管子的網路裡有迴圈流動的營養液，那套系統是小北一顆一顆種子埋進去、一根一根管子連起來慢慢養大的。它日夜不停地在運轉，從土壤深處往上傳導著能量和溫度。它是活的。它散發出去的訊號，在地下穿過三十公里的土層被那個更大的根系網路接收到了，對方正朝著訊號的來源一路生長過來。
“這條訊號線，”鄭姓男人繼續說，“我判斷是某種持續性的、穩定的能量釋放。一種低頻震動，從地底某個固定的位置持續向外輻射。我們在南邊聚落裡做過類似的研究，知道怎麼用儀器去捕捉這種震動的來源。我帶了簡易的探測裝置過來，如果你們允許，我可以在店鋪周圍和地下通道里做幾次檢測，確認訊號源的具體位置和頻率。”
沈渡看我的表情己經先點了頭。他站起來，把那張地圖從櫃檯上拿起來，手指沿著那條粗線從南往北慢慢划過去，最終停在我店位置的上方半寸處。
“檢測可以。”他說，“但你得告訴我，如果那個東西真的在三十公里外朝這邊長過來了，你打算怎麼辦？”
鄭姓男人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熱水杯裡的最後一口喝完，雙手合握著空杯子放在膝蓋上。“我出發之前跟聚落裡的人商量過。如果這個根鬚網路的擴張方向指向一個有人居住的聚落或據點，那我們有兩種選擇。一種是拔掉訊號源，讓它失去方向，停在那裡。另一種是”反接“，在它抵達之前主動把自己的管道網路接上它，往它體內反向輸送一種它消化不了的物質，讓它自己把自己堵死。”
他抬起眼看著沈渡。“那條訊號源如果確實在你們店的地下，那麼你們店門口那些野草底下執行的那套管道網路，可能就是整條根鬚主線追著來的原因。它想跟你們的網路接上，然後共用同一套迴圈。”
沈渡把地圖摺好遞迴給鄭姓男人。他轉身走到門口，拉開半扇門，午後的陽光照進來把櫃檯上的灰塵照得飛舞起來。他站在光裡，花白的頭髮被日光染成暖金色，但他側臉的表情在光裡顯得比平時更深了一些。
“檢測吧。”他說，“找出訊號源在哪。然後在那東西長到門口之前，我們得先決定是想把它堵死，還是想跟它說說話。”
鄭姓男人站起來點了點頭，從包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表面有幾個按鍵和小小的指示燈。他開啟蓋子看了看裡面的狀態，然後朝我抬了一下下巴。“地下通道的入口在哪？我今晚就開始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