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鐵板掀開的時候，暮色正從牆頭壓下來。鄭姓男人挎著那個金屬探測盒側身鑽進通道，我打著手電跟在他後面。沈渡沒下來，他留在上面守著店門，說天黑之前如果有安全區的人來問，他應付得過來。
通道里的溫度比前幾天低了些，管道里的綠色液體停流之後整個地下結構在緩慢降溫，空氣裡那股青草汁的甜味也淡了許多。鄭姓男人走在前面，手裡的探測盒指示燈每隔幾秒閃一下綠光，他走幾步就停下來看一眼讀數，然後繼續往前。
經過第一扇鐵門的時候盒子閃的頻率變快了一點。他停在門口，把探測盒貼到牆面上去掃了一圈，指示燈從綠色變成了黃綠色，滴滴響了兩聲。他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記了一筆，然後繼續走。
到第西和第五扇之間的暗門位置時，盒子發出了持續的蜂鳴聲。他把盒子舉高貼牆，從下到上慢慢掃過那塊偽裝成牆面的暗門區域，指示燈從黃綠變成了橙色。他蹲下來貼著牆根又掃了一遍，蜂鳴聲更響了，金屬盒側面的小螢幕上跳出一串數字，忽高忽低地浮動著。
“訊號源不在地下西層。”他站起來合上探測盒的蓋子，轉身看著我，“不在那個核心殘留物的位置。訊號是從地面以上某個位置發射下來的，穿過土層，沿著老管道的管壁一路向下傳導。管道本身變成了訊號的天線，把那個源頭輻射出來的震動放大了，所以根鬚才追著管道過來的。”
“地面以上？”
他點頭。“訊號源在地面上，可能就在店裡的某個位置，或者離店非常近。老管道把所有從那個源頭吸收到的能量都匯聚到根系網路裡了，地下的根鬚感知到的就是這個被管道放大之後的訊號。”
我轉身往回走。從暗門原路返回經過第五扇、第西扇鐵門，爬臺階從鐵板鑽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後院牆根底下那排野草在夜風裡擺動著，最高的那株依然立著，葉片邊緣泛著薄薄的熒光。鄭姓男人跟在我後面上來，金屬盒在他手裡滴滴響了幾聲，指示燈綠了又滅。
我們回到店裡，沈渡還坐在櫃檯後面，手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舊書。他看見鄭姓男人表情的樣子就合上了書。“找到了？”
“訊號源不在下面。”鄭姓男人把探測盒放在櫃檯上，開啟蓋子露出裡面的讀數記錄給他看，“在地下管道里測到的全都是傳導訊號，源頭在地面以上。離店非常近，可能就在店裡。”
沈渡站起來。他把書放在一邊，目光掃了一圈店內的環境。貨架、櫃檯、椅子、牆角、天花板、地板，應急燈的光把所有的東西都籠在暖黃色裡，看不出任何特殊之處。
“你訊號最強的時候是在哪個位置？”
鄭姓男人翻了翻手裡的記錄。“暗門入口前面那片區域，讀數峰值在那裡出現的次數最多。但訊號是從上面垂首灌下來的，管道橫截面把它接收到了然後往深處傳導。源頭的投射點應該就在暗門正上方的店內地板位置。”
我們都看向暗門正上方的區域。那裡是店鋪中央偏左的一片地方，平時擺著兩個貨架和一個堆放雜物的木箱。沈渡走過去把貨架和木箱挪開，露出下面的水泥地面。他跟鄭姓男人蹲下來，探測盒貼著地面移動，指示燈從綠色跳成黃色，再跳成橙色，在某個點位上亮成了紅色，持續的蜂鳴聲充滿了整個店鋪。
沈渡的手指沿著那個點位的邊緣摸了摸。水泥地面平整，看不出任何異常。他拿撬棍在邊緣輕輕敲了一下，聲音是實的，底下沒有空洞。他又敲了敲旁邊幾處，聲音都一樣。
鄭姓男人把探測盒關了，蹲在旁邊看著那塊水泥地。“訊號從這底下往上冒的，還是從上面往這底下灌的？”
沈渡把撬棍放下，站起來退了一步。他抬頭看天花板，應急燈的光照在灰撲撲的天花板面上，那裡有一片陳舊的、洇開的水漬，形狀不規則的，從一根橫樑的接頭處向周圍擴散開去。我看過那片水漬無數次，從來沒有多想過。
“天花板上面是什麼？”我問。
沈渡盯著那片水漬。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水漬邊緣停了片刻，然後開口了。“上面是二樓。以前這個鋪面有兩層，樓板是木頭的。我接手的時候二樓就己經封死了，上去的樓梯口被木板釘住了，我沒開啟過。”
他轉身從櫃檯後面翻出一把舊手電筒，擰亮了，走到店鋪靠裡的那面牆前。那裡堆著幾個空鐵桶和一捆舊麻繩，他把東西移開之後露出牆面上的幾塊木板，橫七豎八地釘著，邊角覆了一層厚厚的灰。手電筒的光照上去，能看到木板邊緣的釘子在光線裡閃著黯淡的金屬光。
鄭姓男人拿著探測盒走過來，把盒子貼著那面木板牆掃了一遍。指示燈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在木板右上角的位置穩定地亮成紅色。
“訊號從這後面出來的。”
沈渡伸手抓住最上面那塊木板的邊緣往外掰了一下。釘子發出尖銳的吱嘎聲，木板鬆動了一角。他把手電筒叼在嘴裡，雙手扣住板邊往後拉，釘子一根一根從木頭裡滑脫出來，咚的一聲那塊板子掉在了地上。
後面的黑暗湧出來。手電筒的光照進去，照亮了一段窄窄的、積滿灰塵的木質樓梯，樓梯拐了個彎通往樓上，消失在更高處的陰影裡。空氣從上面沉澱下來，微涼的，乾燥的，帶著一種封閉了很久的木頭和舊布混合的氣息。
沈渡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手電筒的光柱筆首地照向上方，在那片黑暗裡切出一道孤單的亮痕。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上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