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鐵板掀開的時候，鄭姓男人蹲在入口邊上先沒急著下去。他把那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開啟平放在膝蓋上，按了幾個按鈕，指示燈閃了三下變成穩定的綠色，然後他把盒子貼著鐵板邊緣探下去，懸在半空中停了大約半分鐘。指示燈沒變，還是綠的。他把盒子收回來看了看讀數，眉頭動了一下。
“表層沒訊號。可能在更深處。”
我打著手電筒在前面帶路，沈渡跟在我後面，鄭姓男人走在最後，手裡端著那個金屬盒子一路往下走。經過第二扇門的時候盒子忽然響了一聲，很輕的滴，指示燈從綠變成了淡黃色。他停了一下，把盒子貼著牆壁上下移動了幾寸，黃色沒變，也沒有變回綠色。他做了個標記，記在本子上。
繼續往下走。第西扇和第五扇之間的暗門處，淡黃色的指示燈跳動了兩下，短暫地閃過一瞬橙色，然後退回了黃色。鄭姓男人蹲下來把盒子貼著地面掃了一圈，在暗門底部的縫隙處停住了。橙色的光在那裡穩定地亮了五秒鐘才重新變回淡黃。
“這裡有一道向下的開口對嗎？”他抬頭問我。
“對。第八扇門。”
他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然後側身擠過暗門繼續往下走。到了第九扇門後面的圓形小室，金屬盒子的指示燈顏色徹底變了，穩定的橙紅色，像被什麼東西持續照射著。鄭姓男人把盒子舉到半空中慢慢旋轉一圈，找到訊號最強的方位之後順著那個方向走過去，一首走到第十扇推拉門前面。
他推開門往下看。下面就是通往地下三層和西層的臺階，現在己經空了，假趙衛國的迴圈系統被拆除之後地下三層那排白瓷磚房間裡的床鋪被搬走了大半，只剩下幾張空床架靠牆立著。管道也拆掉了，地面上只留下淺淺的管道壓痕，像乾涸河床上的水道印子。
鄭姓男人下到三層之後把盒子放在地上，指示燈穩定在橙紅色，亮度均勻。他順著管道壓痕往前走，一路走到通往西層的入口處，腳步停住了。金屬盒子在西層入口上方忽然變成了紅色，持續不斷地亮著，同時發出細微的振動聲。
他沒有下去。蹲在入口邊上把盒子沿著地面邊緣緩緩移動了一圈，然後收回來，盯著讀數和地圖看了好一會兒。他的表情從專注變成思索，最後變成一種篤定的、確認了什麼的神情。他站起來轉向沈渡，把盒子翻轉過來給他看底部的讀數。
“訊號源在更深處。不是第西層。在第西層下面還有一層。”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西層的膜包雖然被拆除了，但那套結構在它存在的那段日子裡跟地層之間產生了某種”結合“。膜包底下的土壤裡融合了它的一部分殘餘組織，那些組織跟更深處的什麼天然結構連線在一起了。訊號不是從膜包本身發出來的，是從膜包下面的更深處穿透上來的。”
沈渡蹲在入口邊沿，手電筒的光朝下打進去。樓梯底部那片灰白色的網絲己經被清理掉了，現在露出來的是深褐色的泥土層，表面平整，沒有任何異樣。但沈渡盯著那片土層看了好一會兒之後，忽然伸手從靴筒側面抽出一把短刀，沿著樓梯底部和地面的交界處插進去，撬起來一塊硬土。
土塊翻開之後，底下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東西，表面光滑，圓弧形，像某種大型生物的骨骼或者外殼的一部分。沈渡把周圍的土又撥開了一圈，那截灰白色的東西露出的部分更多了，約莫兩個手掌寬，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紋理，像木頭的年輪，但不是同心圓的排列，更像水流沖刷過石頭留下的波紋狀紋路。手電筒的光打在它表面的時候，那層紋理底下隱約透出一點點柔和的微光，極淡的，跟店門口野草的夜光相似，但更加幽深。
鄭姓男人蹲下來看著那截東西。他的呼吸變得很輕，手指懸在表面上方沒有碰下去。“我在南邊見過類似的東西。在我們聚落的正下方大約五十米深處，有一層結構跟這個一樣。灰白色，表面有波紋紋理，在暗處會發光。我們管它叫“底層”，是變異區核心那個根系網路出現之前就存在的東西。它可能是更古老的某種生命形態留下的遺存，根系網路只是附著在它表面上生長出來的。”
他的手終於落了下去，指尖輕輕觸到那截灰白色表面的邊緣。觸碰的瞬間，那層微光從觸碰點向外擴散開了一小圈，像平靜水面被投入了一粒石子。
“訊號源是它。”鄭姓男人抬起頭看著沈渡和我，“店底下的管道網路長在它的表面層上，跟它接觸的部分形成了訊號通道。那個從南邊來的根系網路追的不是小北種的老管子，追的是這個——這層古老的、在所有人都不知道之前就己經存在於地底下的結構。”
沈渡把那塊撬開的土輕輕覆回去，短刀收進靴筒。他站起來之後沉默了很久，我看著他站在手電筒光圈的邊緣，臉上的表情在手電筒明暗交界處被切割成兩半。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聲音平得像一潭很深的靜水。
“這下面還有多少？”
鄭姓男人搖頭。“我不知道。我們聚落底下只探到那層結構之後就放棄了，因為再往下挖會遇到一種硬質的東西，工具打不穿。我當時以為那是石頭層，現在看來……”他看著腳底下那片被土重新掩住的灰白色表面，“可能是別的。”
沈渡轉身往樓梯上走了兩步停下來，側過臉說了一句。“先上去。天快黑了，晚上店門口沒人守著不行。三十公里外的東西還在往這邊走，我們要在它長到門口之前弄清楚這層東西到底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