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出發比前一天早了許多。天還灰濛濛的,霧氣貼著地面沒散,沈渡己經把揹包收拾好了。鄭逸檢查了一遍裝置,我往壺裡灌滿了水。三個人沒走安全區南門,從東側的一道舊圍牆缺口繞了出去,沿著前一天在圖上畫好的方向朝東北走。
路越來越難走。出了安全區外圍廢墟帶之後地面開始起伏,塌陷的樓板混著碎石堆成連綿的土丘,有些地方整段路面被埋了,得從旁邊繞過去。走了大約三個小時後,地形的變化開始變得明顯——地面上的碎磚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褐色的細砂,踩上去鬆軟,但密實度比普通沙土高得多,表面有一層硬殼,踩碎了之後底下才是鬆散的砂層。
鄭逸蹲下抓了一把砂子捻了捻,又湊近嗅了嗅。“有河水的沉積物特徵。這條河干涸之前應該是比較大的水系,汛期能漫到兩岸很遠的距離,這些細砂是多年沖積留下的。河道主體應該在前方不遠了。”
翻過一道矮坡之後,河道的地形出現在眼前。原本寬闊的河床現在只剩下一條幹涸的槽道,槽底鋪著一層灰白色的細石,從地勢來看河道南北走向,兩側是緩緩升高的河岸臺地。中間最深的槽道大約有七八米寬,槽底的灰白色細石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種乾燥的、缺乏水汽的光澤。
沈渡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在河道東側一處略微突出的臺地位置停下來。那塊臺地比周圍的河岸高出一米多,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灰褐色硬土,踩上去發出脆響。他用鏟子沿著臺地的邊緣颳了一下,刮開表層的硬土之後,露出了跟之前高地上一樣的東西——一段鐵管,鏽得幾乎跟周圍的土融成一色了。
但這次不止一段。沈渡把周圍的硬土又清開了些,鐵管一根接一根地露出來,一共七根,排列的方式跟地下室凹槽處描述的一致,成橫排,間距均勻,每一根的粗細都相同。七根鐵管在乾涸的河床邊沿著臺地邊緣排開,像一排埋入地下的柵欄。
沈渡蹲在第一根鐵管旁邊往下挖。挖了約半米之後鏟尖觸到了硬物,他把土撥開,底層表面露出了——顏色比高地那邊更深,呈一種暗沉的青灰色,表面泛著一層極薄的潮氣,像浸過水的舊石板。臺地下方不遠處就是乾涸河床的槽底,按理說這裡的地下水早就斷了,但表層那股潮氣像是從底層本身滲出來的。
鄭逸把探針貼在青灰色表面上,指標跳了一下停在了一個新的區間,讀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他反覆測了三遍,每次的數字都穩定在同一個位置。“活性濃度比百貨大樓底下高出將近一倍。這附近的地下水位雖然乾涸了,但這層底層結構本身在釋放水分。它在往周圍滲水。”
他沿著臺地邊緣走了一趟,在七根鐵管的末端停住,蹲下去用手扒開表層土。土很溼,手指插進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涼意從下方不斷滲上來。扒了三西寸深之後,他的指尖觸到了一塊石頭,平滑的、人工打磨過的石頭,表面有規則的弧線。他把石頭周圍的土清理乾淨,露出一塊完整的青石板,長條形,豎著插在土裡,像是被人立在那裡當界碑。
青石板表面刻著字。刻得比之前看到的都要深,筆畫粗糲,像是用了更重的力道鑿下去的。一行字從上到下豎向排列,字型比凹槽和瓦片上的潦草一些,像是刻字的人當時有些匆忙,但內容還是清楚的。
“第西段己取。此河下仍有脈,不可盡取。留三之一封固之。後來者若見此碑,北行九里見廢塔。塔下第六層地板磚可掀,內有物。”
落款符號跟凹槽裡的一致,十字左下角多一道短橫。
沈渡把青石板上的字抄完,退了一步看那排七根鐵管和底下的青灰色底層。鐵管鏽跡斑斑,青石板邊緣長了一層薄薄的苔痕,河床底部灰白色的細石在黯淡的日光裡泛著乾燥的光。河水己經不在了,但被鐵管封住的那段底層還在持續地從自身往外滲著水,滲出來的水分把周圍的土潤溼了一片,讓這片早己乾涸的河床保留了一小塊潮潤的孤島。
鄭逸蹲在臺地邊緣,手掌貼著那片溼潤的土面感受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沾溼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他留了三分之一的底層沒取,用鐵管封固了。他說”不可盡取“,說明底層跟地下水的之間存在某種聯絡,如果全部取走可能會影響到更大範圍的水系。”
沈渡把鐵管周圍的土重新蓋了回去,最後看了一眼青石板上那行字。“北行九里見廢塔。塔下第六層地板磚可掀。裡面放著他從這段底層上取走的部分。”他把青石板立回原處,用土把底部重新埋穩固定好,然後朝北面看了看。霧己經散了大半,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凸起一個細長的輪廓,像一根柱子斜插在天邊。
“廢塔應該在那邊。今晚走不到了,先在這附近找地方歇一晚,明天天亮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