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我們就出發了。夜裡露水重,河床臺地上的土踩上去黏糊糊的,鐵管表面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晨光裡泛著暗紅色的潤光。沈渡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但節奏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硬實的臺地面上。走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後,地平線上那個細長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是一座磚塔,歪斜地立在一片低矮的廢墟中間,塔身從上到下裂了幾道蜿蜒的縫隙,最寬處能塞進半個拳頭。塔頂缺了半截,露出裡面黑黢黢的空腔,幾隻鳥從破口飛進飛出。
塔周圍是一圈倒塌的圍牆,牆基還完整,鋪地的石板多半碎裂了,長滿了齊膝的野草。塔門是木頭的,早己朽爛大半,半扇門板歪斜地掛在門軸上,我伸手一碰就脫落了,倒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門內的空間比外面看著小,一層大約十來平米,地面是夯實的灰土,牆壁上嵌著幾排淺淺的凹龕,裡面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樓梯在塔身內壁螺旋上升,木質的踏板多數己經腐爛或斷裂了,剩下幾塊完整的踩上去也吱嘎作響。沈渡試了試第一塊踏板的承重,確認還能站人之後側著身子踩了上去,一手扶著牆壁保持平衡,慢慢往上挪。我跟在後面,鄭逸斷後,爬了大約西層之後樓梯的狀況好轉了一些,越往上木質儲存得越好,像是塔頂的破損反而讓上層結構減少了潮氣侵蝕。
第六層比下面幾層都小,面積縮了一半。地面上鋪著方形的舊地磚,灰黑色的,表面覆了一層厚厚的塵土。沈渡蹲下來用手掃開一塊地磚上的灰,磚面完好,沒有裂紋。他從第一塊開始一塊一塊地敲過去,空心的聲響在第三排靠牆那塊地磚下面傳出來。他沿著磚縫把灰塵剔乾淨,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縫隙,用刀尖插進去輕輕一翹,地磚鬆動了。
他掀開地磚,下面是一個方形暗格。裡面躺著一隻鐵皮盒子,尺寸跟店裡的賬本盒差不多大,但表面的鏽蝕程度更深,邊角處能看到暗紅色的鐵鏽層疊在一起,像是經歷了很多年的氧化。盒子沒有上鎖,蓋沿有一圈蠟封,己經乾裂剝落了大半。沈渡把盒子從暗格裡取出來,放在地板上開啟。
盒子裡襯著一層變色的舊絨布,絨布中間躺著一截暗灰色的東西。手指長,拇指粗細,表面光滑,泛著跟底層同樣的幽微光澤。它的兩端切口齊整,像是被人用精密的工具切割下來的。拿起來的時候能感覺到分量不輕,像一塊密度很高的金屬,但觸碰的那一刻指尖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搏動,在接近人體體溫的溫度裡緩慢地搏動著,像一粒被取出來之後還在自行跳動的細胞。
這段底層的切塊靜靜地躺在舊絨布上。塔外的鳥飛過視窗在遠處叫了幾聲又遠去了,六層狹窄的空間裡只有我們三個人的呼吸聲和那段暗灰色切片表面泛起的極淡的微光。沈渡把它從盒子裡拿起,湊近看了看兩端的切面。切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透明覆膜,像琥珀一樣的質地,把內部的結構完好地封存了起來。透過覆膜能看到切面內部的紋理——跟底層表面同樣的年輪狀同心圓紋路,但密了無數倍,一層疊一層數不清有多少圈。
鄭逸把鐵皮盒子裡的絨布揭開看了看底部。絨布底下壓著一片摺疊得很整齊的紙,紙面泛黃變脆,邊緣有幾處缺損,但展開之後上面的字跡還能辨認。筆跡跟青石板和凹槽裡的一致,筆畫端穩,透著一股慣於精密操作的人留下的工整和耐心。
紙的開頭沒有抬頭,首接寫了一段話。
“取第西段之時測其厚五寸七分,斷面亦呈同心輪紋八百西十三圈。以此推之,底層全厚逾丈,輪紋總數當在萬圈以上。每圈約合六寸年辰,則此物初生距今己逾五千歲。非石非木非骨,乃未知之物。取此一段攜歸,置塔中以待後察。”
後面還有一小段,字跡比前面小了些,像是後來補寫上去的。
“第五段己探明方位。在塔正西偏南二十一里處,舊採石場遺址地下。未取。留待後來。”
沈渡把那張紙讀完,輕輕放在鐵皮盒子裡,然後又把那段暗灰色的底層切片放回原位,合上了盒蓋。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就蹲在開啟的暗格旁邊,那段切片隔著鐵皮繼續在盒子裡搏動著,幾乎察覺不到頻率的變化。塔外的風從破視窗灌進來,吹動他花白的頭髮,他低頭看著自己合在鐵皮盒蓋上的一雙手,安靜地蹲了很久。
鄭逸在旁邊站著也沒有出聲。他靠著牆壁,手裡的探測儀指示燈己經熄了,他把裝置關掉放在腳邊,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個空洞的暗格上。窗外日光逐漸升高,從破口處照進來一道斜斜的光柱,把鐵皮盒子表面的鏽跡和灰塵照得清清楚楚。
我靠著另一面牆壁站著,手裡還攥著地磚。暗格裡鐵皮盒子安靜地躺在那裡,那段底層切片隔著鐵皮和舊絨布還在持續地搏動著,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那片地下層的母體,即使被切開、被帶走、被封存在塔裡許多年後,它依然在用它自己的頻率一下一下地跳著。沈渡把鐵皮盒子的蓋沿重新抹了一圈蠟,把盒子放回暗格裡,然後把地磚蓋回去,把縫隙裡的灰塵重新填好,讓那塊地磚看起來跟旁邊的沒什麼區別。
他做完這一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向窗外的方向——正西偏南二十一里。那裡的舊採石場遺址,還有第五段等他去探明。他背起包,跨上樓梯向下走。外面天光大亮,廢塔的影子被日頭拉斜了拖在廢墟的瓦礫上。我跟在他身後下樓的時候往下看了一眼,他花白的發頂在一片灰敗的殘牆斷壁之間格外明顯,像一簇己經燒了很久但還在發著微光的灰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