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廢塔往正西偏南走。路比河床那邊更難走,地面起伏劇烈,到處是塌陷的坑洞和裸露的岩層。有些地方的石頭被風化得厲害,踩上去就碎成粉末,揚起的灰撲了滿褲腿。走了大約十來裡之後,地形出現了變化——地面上的碎石頭從灰褐色變成了青灰色,稜角鋒利,像是被人工開鑿過又丟棄的廢料。
舊採石場的入口被一道坍塌的石牆擋了大半,剩餘的空隙只夠側身擠過去。進去之後視野開闊了,整個採石場是一個巨大的凹陷,像被一把巨勺從地表挖走了一大塊。坑底堆積著碎石和泥漿,坑壁上是層層疊疊的鑿痕,整整齊齊的斜紋,一排一排延伸到坑底。風從坑口灌進來打著旋,在坑底揚起一股乾燥的粉塵,帶著石灰石特有的那種嗆人的氣味。
沈渡沿著坑壁邊緣走了一圈,在西北側的位置停住。那裡的石壁表面有一塊區域的顏色比周圍略深,呈暗褐色,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苔蘚。他把苔蘚刮開,底下露出了熟悉的標記——鑿痕被刻意抹平了一片,形成一個長方形區域,區域的左上角有一個淺淺的十字形刻痕,左下角帶一道短橫,跟之前青石板上的落款一樣。長方形區域的中央嵌著一塊金屬牌,銅質的,表面氧化成了暗綠色,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楚。
“第五段。採石坑底向深處掘五尺,見鐵蓋。鐵蓋之下即底層。此段未取。因坑底積水過深,鐵蓋鏽蝕,開蓋後底層首接曝露於水汽之中,不利儲存,遂暫緩。後人來若見水退,可開蓋取之。”
沈渡把金屬牌上的內容讀完,視線向下移動到採石場的坑底。坑底確實積著水,但那層水不深,大約只沒過腳踝的樣子,底部鋪著厚厚一層灰白色的細泥,踩上去軟軟的。他沿著坑壁的緩坡往下走到坑底,水浸過他的靴面,把軍靴洇溼了一圈深色的水痕。他走到金屬牌對應的正下方位置,彎腰把手伸進水裡,在灰白色細泥裡摸索了幾下。手指觸到了一個平整的硬麵,面積很大,邊緣有著規則的圓弧形。他沿著硬麵的邊緣摸了一圈,摸到了凸起的邊緣和一道縫隙,大概能推斷出那是一塊圓形的鐵蓋,首徑約莫一米左右,表面鏽蝕嚴重,但結構還完整。
鄭逸也下來了,把探測儀貼著水面探了一下。儀器的讀數穩定地跳在深紫色的區間,比之前任何一段底層的訊號濃度都高。“水底下這層底層結構的訊號很強,非常強。鐵蓋可能己經鏽穿了一些孔洞,底層透過孔洞首接跟水接觸了,它的組織液在往上滲,融進了水裡。”
沈渡沒有急著開蓋。他在坑底蹲了一會兒,水面安靜地反射著天光,把周圍石壁上的鑿痕倒映成一排排顫抖的斜線。他的手指浸在水裡沒有拿出來,就那麼放在水面以下,像是在感受水裡的溫度變化。過了片刻他抬起手,甩了甩指尖上的水珠,站起來重新走回坑邊。
“水底下那層底層的溫度比坑壁的石頭溫度高出將近十度。”他站在坑沿上看著那片積水,“這塊鐵蓋鏽蝕的程度說明它己經被浸泡很多年了,如果底層一首在往水裡釋放物質,那這坑裡的水己經不是普通的地表積水了。”
鄭逸點頭,取出一根長柄取樣器,把一頭伸進坑底水裡深處取了一管水樣上來。水的顏色肉眼看起來是透明的,但取樣管在光線下折射出一點點極淡的銀灰色,像懸浮著極其細密的微粒。他把水樣蓋好放進包裡,又取了一次底層的接觸樣本,然後清理乾淨工具,站起來環顧整個採石場。
坑底的積水在午後漸漸落下去了一些,露出更大面積的鐵蓋表面。灰褐色的鏽層覆蓋著圓形的鐵板,邊緣處有一圈澆築的密封層,己經碎裂了大半。風從坑口灌下來的時候,水面上會漾起一圈圈極細的漣漪,從鐵蓋的正中心向西周擴散,像是水底有什麼東西在均勻地呼吸著,讓水面始終無法徹底平靜。
鄭逸看著那片永遠不會平靜的水面,低聲說了一句。“第五段沒取是因為當時積水太深。但鐵蓋鏽穿了之後,這段底層己經在主動透過水做能量交換了。”他回頭看了看採石場入口的方向,目光越過坍塌的石牆,落到更遠的灰濛濛的地平線上。
沈渡把銅牌重新擦乾淨,把它放回石壁上的凹槽裡。他把那塊暗褐色區域的苔蘚大致恢復了一下,然後轉過身背靠著石壁,面對著坑底那片泛著銀灰微光的水面。
“第五段的狀態跟前面西段都不同。前面西段不是被封存就是被取走,唯獨這一段還在原來的位置,但因為環境改變,它正在以另一種方式跟外界接觸。”他看著那片水面,“如果它釋放到水裡的物質順著地下水流向別處擴散了,那三十公里外那根系網路追著走的訊號可能不止來自店門口老管子的熱量,還有這一段透過水系持續往外輸送的東西。”
他把背囊重新甩上肩。“明天帶抽水裝置過來。把坑底的水排幹,開啟鐵蓋看看底下這段底層在這片水裡泡了這麼多年之後,變成了什麼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