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地下室在黑暗中浮著一層淡銀色的光。灰白色層表面那些波浪狀的紋理在熒光裡顯出更加細膩的層次,像無數層極薄的絲綢疊在一起輕輕起伏。那個十字刻痕在暗灰色表面上格外清楚,線條在熒光裡泛著比周圍略亮一分的微光,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照亮了。沈渡蹲在旁邊,手指懸在刻痕上方沒有碰下去,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這個十字我見過。”
鄭逸沒有出聲,只是把手電筒的光開了一檔,把刻痕照得更清楚了。光打在暗灰色表面的時候,十字刻痕的線條邊緣能看出極其細密的紋路,跟灰白色碎屑上的年輪紋類似,但這個更細、更深,排列得更有規律。每一條刻線的內部都有數以百計數以千計的同心圓環密密地排列著,像是被用一種極小極尖的儀器在表面上一點點蝕刻出來的。
沈渡把手收回來,站起來退了一步。他的目光沒離開那個刻痕,但他說話的物件是鄭逸。“你從南邊來的時候,聚落底下那層結構表面有沒有類似的東西?”
鄭逸想了想,搖頭。“沒發現過。我們挖到的區域範圍很有限,只探到那一層結構的表面就停了,沒有大面積清理過表層覆蓋物。”他蹲下來把探針又拿了出來,這次他把探針的尖端輕輕點在十字刻痕的正中心,然後按了一下探測器側面的按鈕。探針發出一個極低的嗡鳴聲,在安靜的地下室裡迴盪了幾秒才消失。他低頭看了讀數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把探針收回來放回盒子裡。他沒有立即說話,像是需要一點時間把讀數里的內容在自己的腦子裡消化一遍。
“這是一組編碼。”他終於開口了,“刻痕正中心的脈衝訊號頻率跟周圍區域完全不同,有規律性的調變,像摩斯碼或者類似的訊號編碼方式。它在重複傳送同一個資訊,週期大約是七秒鐘迴圈一次。每次迴圈的內容是一樣的,沒有變化。”
“內容是什麼?”沈渡問。
鄭逸從包裡翻出紙筆,把探針連到一個小型訊號解碼器上,盯著儀器上跳動的波形把那些脈衝轉換成字元。他寫了好一會兒,中間擦改了兩次,最後把紙面轉過來給我們看。紙上只有西個字,寫得有點歪,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到此為止。”
整個地下室安靜了幾秒鐘。頭頂拱形天花板上的苔蘚在微光裡呈現出深綠色的輪廓,灰白色層表面銀色的光在黑暗裡均勻地鋪展著,那西個字在紙上墨跡未乾,在應急燈的暖光裡靜靜躺著。
沈渡看著那西個字,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他伸手把那張紙接過來摺好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裡,然後他轉身走回地下室中央,蹲在那條邊界線旁邊,用手指沿著暗灰色底層邊緣的垂首切口摸了一遍。他的指尖在切口表面滑過,來回摸了兩趟之後他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指尖沾的一層極薄的黑色細粉,像是被什麼高溫灼燒過的殘餘物。
“這個切口不是切出來的。”他說,把指尖的黑色細粉搓了搓讓它散落在地上,“是燒出來的。高溫熔化切割,邊緣燒結了一層玻璃質的硬殼,所以摸上去光滑,沒有任何毛刺。而且切口附近暗灰色底層的溫度比底層表面的溫度低了將近十度,說明這裡的能量傳導在切口處被完全截斷了。這是一種隔離措施。”
鄭逸走過來看了沈渡指尖殘留的黑色粉末,又蹲下去看了暗灰色底層的垂首切口邊緣。他用手電筒貼近了照,切口表面的玻璃質層在手電筒裡折射出暗淡的光澤,均勻的,一整條線上都沒有斷裂或缺口。
“如果整片底層結構都有這樣的切口邊界,”他說,“那它不是一個自然擴散的系統,而是一個被劃定過範圍的、被限制在某個區域內的結構。有人——或者有別的什麼東西——在很久以前把它裁切成了現在的形狀,並且在切口處留下了編碼訊號,提醒後來者這是一條邊界線。”
沈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那個圓形凹陷旁邊,蹲下去又看了一遍那個十字刻痕。看的時間比剛才更長,手指懸在表面上方從頭到尾描了一遍刻痕的形狀。描完之後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心裡某個堵了很久的東西終於鬆動了一點。
“有人把這片底層結構圈定在了一定範圍之內,並且在邊界上寫了“到此為止”。”他說,聲音不高不低,“這說明在很久以前,有人知道這個結構是什麼,並且覺得它必須被限制住。如果我們能弄清楚是誰做的這個限制,又是為了什麼,那我們就能知道我們現在面對的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他把手從刻痕上方收了回來,然後站起來,迎著灰白色層表面泛起的銀光,目光落向地下室南側那片覆滿灰白色物質的地面。那片地面上的波浪紋理在銀光裡緩慢地起伏著,像在呼吸。
“今晚先撤。”他說,“把位置記下來。明天帶工具回來,在這條邊界線旁邊挖一條探槽,看看切口往深處延伸了多深。如果這個底層結構真的是被人工切割過的,那它的側壁應該有一個明確的底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