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們帶了工具回到地下室。沈渡挑了兩把尖頭鏟和一把窄刃的鎬頭,鄭逸背了更精密的探測裝置,我拎了一捆麻繩和幾根記號樁。從通道翻進地下室的時候日光正盛,地下室頂部有幾道細長的裂縫,從裂縫裡漏下來幾束白亮的天光,斜斜地打在灰白色層表面,把那些波浪紋照出一層閃閃的銀光。
沈渡在邊界線旁邊選了一處位置。那地方灰白色層比較薄,大約只覆蓋了不到十公分,底下就是暗灰色的底層平面。他用鎬頭沿著邊界線的垂首切口往下挖,第一鎬下去的時候鎬尖碰到暗灰色底層表面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敲在極厚的硬質材料上。第二鎬他調整了角度,沿著切口邊緣往外退了兩寸的位置落下去,這回沒碰到硬底,鎬尖順暢地插進了泥土裡。
他沿著切口邊緣往外挪了大約半米,開始正式挖探槽。土層不算密實,摻雜著碎磚和舊水泥塊,大概是當年建造這棟百貨大樓時填充的底層墊土。挖到大約半米深的時候,鎬尖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沈渡換了尖頭鏟把周圍土清理開,底下露出一截東西——不是暗灰色的底層材料,而是鐵器,鏽得厲害,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暗紅色的鐵鏽,但形狀還完整。是一段鐵管,約莫手臂粗細,橫著埋在墊土層裡,管壁厚實,鏽層剝落之後能看到底下鐵質本身的深灰色。
鄭逸蹲過來檢查那段鐵管。他用探針沿著鐵管的走向劃了一下,鐵管朝南延伸了一段之後就斷了,斷面平整,像是被工具切割過。管壁內側中空,裡面塞滿了乾結的泥土,他掏出一截細鐵絲伸進去探了探,觸到管底的時候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擊聲。
“底下還有東西。”他把鐵絲抽出來看了看尖端,沾著一點灰白色的粉末,跟那層衍生物質一模一樣。他把粉末刮進檢測槽裡,指示燈跳了一下淡紫色又穩住了,跟底層結構釋放的訊號完全匹配。
沈渡把鐵管周圍的土又清理出去了一圈。鐵管下方約一個手掌厚度的土層之後,暗灰色的底層表面重新出現了,但這回不是一個平面,而是一個凹陷,大約兩尺見方,邊緣規整,像是被刻意鑿出來的一個方形凹槽。凹槽底部鋪著一層灰白色的物質,在日光裡微微泛著銀光,像池底沉澱的細沙。
鄭逸把鐵管和凹槽的方位關係測量了一遍,記在本子上,然後從包裡取出一個小型機械鑽頭接上電池,沿著凹槽邊緣往下鑽了一小段。鑽頭碰到底層表面的時候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他把鑽頭提起來看了看尖端,沾著一層極薄的暗灰色粉末,跟底層材料本身的顏色一致。
“底層在這兒變薄了。”他對比了一下鑽頭探入的深度和附近沒有凹槽的區域底層厚度,“凹槽底部底層的厚度大約只有周圍的一半,像是被人從表面往下削減了一層。然後凹槽裡填了這個灰白色物質,上面又蓋了鐵管和墊土,全部埋進地底下了。”
沈渡蹲在凹槽旁邊,伸手碰了碰底部那層灰白色物質。指尖觸到的瞬間,灰白色層表面輕微地亮了一下,像被點了一下,旋即又恢復成淡淡的銀灰色。他收回手,看了看自己指尖沾的一點銀灰細末,然後把目光轉向凹槽底部邊緣的位置。那邊有一行比頭髮絲還細的刻字,沿著凹槽的內壁邊緣繞著走了一圈,字跡極小,幾乎要被灰白色層覆蓋住了。
他拿短刀尖輕輕刮掉覆蓋在上面的那層灰白色薄層,露出底下的刻字。筆畫纖細但清晰,每一道刻痕都極深極細,像是用某種極尖利的硬質工具一筆一畫雕出來的,字型端正,筆畫間架工整。沈渡拿手電筒貼近了照,一個一個字地辨認過去。字不大,整行加起來大概有一掌寬,從左到右分佈在凹槽內壁的弧形邊緣上。
“七月十九日。封。底層溢位。取此段一尺二寸,砌入灰質。上覆鐵管七根,灌砂夯實。後在者勿復掘。”
落款是一個單獨的符號,跟十字刻痕相似的形狀,但多了一筆——十字的左下角多了一道短橫,像一個標記。
沈渡把那行字從頭到尾慢慢唸了一遍。唸完之後他保持蹲姿沒有動,手電筒的光定定地打在那一行細字上。日光從頂部裂縫裡漏下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頂和後頸上,他肩胛骨的輪廓在舊襯衫底下繃著,像在用力消化一句話裡的所有含義。
鄭逸蹲在旁邊,把那一行字抄進了本子裡。抄完之後他抬起頭看了沈渡一眼,沒有出聲。我站在探槽邊沿往下看,凹槽裡的灰白色物質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銀光,鐵管斷面上的鐵鏽在日光裡呈現出暗紅的顏色,時間在這個地下室裡疊了一層又一層——底層是最早的,然後是鑿槽、刻字、填灰、覆管、夯土,再然後是大樓的地基和地下室,最後才是我們站在探槽旁邊往下看。
沈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短刀收好,退出了探槽。他站在地下室中央那排漏下來的日光裡,把那行字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然後抬頭看著我。
“七月十九日。年份沒寫。但他取了一段底層結構走,一尺二寸,用灰白色物質補了缺口,蓋了七根鐵管,填實了。然後在邊上刻了字告訴後來人不要再挖。”他的聲音不高不低,“這個人知道底層是什麼。他把那段取走的底層帶走了,拿去做了什麼,我們不知道。但他特意把取走的部分用另一種東西填補了,說明底層結構的完整性是不能被破壞的。破壞一段就補一段。”
鄭逸合上本子站起來,走到探槽邊沿最後看了一眼凹槽底部那層灰白色的物質。銀灰色的表面在日光裡沉澱著,安靜得像是從來沒有被人動過。他把本子收進包裡,背好裝置,然後轉身對沈渡說了一句。
“七月十九日封上的這段,正好把底層結構的範圍固定在了他劃定的邊界以內。那個十字刻痕寫著“到此為止”,這個凹槽的刻字寫著“勿復掘”。告訴我們這些事的人在很久以前就己經把關於底層的一切標記好了。”
沈渡把探槽邊緣的土重新推回去,一層一層覆蓋住凹槽和鐵管和那些細小的刻字,把土拍平踩實。等他做完這一切,他站在填平的探槽上面,腳下是剛才那一整段被掀開又被蓋回去的時間。他說話的聲音平得像一潭無風的水面。
“不是一個人。是兩批人。寫“到此為止”的那批人封了邊界。刻這個凹槽的人取走了一段底層。他們做這兩件事的時間可能隔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