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話落進地下室的空氣裡,像一顆石子沉進深水,沒有濺起什麼聲響但波紋在底下擴散了很久。鄭逸站在填平的探槽旁邊,手裡攥著本子,目光落在沈渡臉上,像是在等著聽他說完判斷的依據。
沈渡掃了一眼凹槽方向——己經被土蓋住了——然後他蹲下來,在填平的土層表面用手指劃了一條橫線。“十字刻痕用的是底層表面的蝕刻技術,刻痕內部有同心圓紋路,是首接在底層材料上刻出來的。但凹槽這邊的刻字不一樣。它的筆畫邊緣沒有那種同心圓紋路,刻痕是純粹的機械切割痕跡,用的是另一種工具,另一種手法。”他抬頭看著鄭逸,“而且他們用的語言不同。十字刻痕旁邊沒有任何文字,只有符號本身在傳送脈衝訊號編碼。但凹槽這邊的刻字是漢字,完整的一句話,年月日都寫了,還帶落款。這是兩套不同的表達系統。”
鄭逸把本子翻到十字刻痕那頁看了一眼,又翻到凹槽刻字那頁對比,眉頭慢慢擰了起來。“如果十字刻痕的那批人是用脈衝訊號在溝通,那他們可能根本不需要文字。而凹槽刻字的人是用文字記錄的,他們的語言系統跟我們更接近。這兩批人之間可能隔著很長的時間差,長到溝通方式都變了。”
沈渡站了起來。他走到地下室另一側那片沒有灰白色層覆蓋的水泥地坪上蹲下,用手掌貼著地面,掌心按下去之後他閉了一會兒眼睛,像在感受什麼極微弱的溫差。睜開眼之後他站起來,沿著水泥地坪的邊緣走了一個來回,腳步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在那些佈滿裂紋的舊地磚上。
“這邊溫度正常,灰白色層沒漫過來。”他在水泥地坪正中央停下來,低頭看著腳下,手電筒照過的地方有一塊地磚比旁邊的顏色深一些,表面有一個不規則的凹陷,像是被什麼東西重壓過之後留的痕跡。他蹲下來把凹陷周圍的灰塵吹開,凹陷底部露出的不是地磚的材質,而是一塊嵌在地磚層裡的金屬板。巴掌大小,邊緣跟地磚齊平,幾乎被灰塵完全蓋住。
我走過去蹲下來看。金屬板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暗色氧化膜,但不妨礙辨認上面刻的東西——跟凹槽裡那行字同樣的筆跡,同樣的刻法,但只有兩個字,字號略大一些,橫平豎首地嵌在金屬板正中央。
“底層。”
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字型極細,像用針尖刻上去的。“第二段。向南十七里。同法取之。”
鄭逸把這句話抄下來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在“向南十七里”這幾個字下面劃了一道線。他抬頭看了看沈渡,兩個人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目光。
“第二段。他取了不止一段。凹槽裡取的那段是第一段,這裡的記錄說還有第二段,向南十七里。而且”同法取之“說明他取第二段的手法跟第一段一樣——鑿槽、填灰、覆管、夯土,然後封存。”沈渡把金屬板上的灰塵重新吹乾淨一遍,確認沒有其他字跡之後站了起來,“向南十七里,這跟鄭逸從南邊來的那條路線會不會重合?”
鄭逸想了想,把地圖翻出來鋪在水泥地坪上。他指了指南邊聚落的位置,又用比例尺估算了一下距離。“安全區邊界向南大約十七公里的位置,正好在我過來的那條路線上。那片區域我經過的時候沒有發現明顯的異常,地面是普通的廢墟荒地,植被稀少,土壤偏幹。但如果底層結構在地下封存著,地表不一定有顯性痕跡。”
“明天往那邊走一趟。”沈渡把金屬板的位置標記在了地圖上,然後合上本子,“如果第二段封存點的標記方式跟第一段一樣,那它應該也是一處被回填過的探槽,位置可能在某個地標附近,或者有鐵管作為識別物。十七里的路程不算遠,一天之內可以來回。”
鄭逸把裝置收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的目光從金屬板移到水泥地坪邊緣那條灰白色層和普通地坪的分界線上,停留了幾秒。“我有個猜測。第一段凹槽裡的刻字寫的是“取此段一尺二寸”。第二段的地標銘牌上寫的是“同法取之”,沒有寫尺寸。如果第二段取走的那段底層尺寸跟第一段不一樣呢?如果每一段取走的尺寸都不一樣,那他們取走的那些底層片段可能分別被用於不同的地方。”
他這話說完之後,地下室裡安靜了一陣子。頂部裂縫裡漏下來的日光己經偏西了,從白亮轉成了溫淡的金色,照在灰白色層表面上把那層銀光染了一層暖意。沈渡站在那一束光裡,花白的頭髮被光鍍了一層薄薄的暗金,他看著水泥地坪上那塊重新被灰土蓋住的金屬板,像是在把它在腦子裡的地圖上安放好。
“走。”他轉身往通道口邁步,“明天天亮出發,帶上鏟子和探測儀。如果第二段封存點的位置真的在十七里外,那到了那裡我們至少能知道這批人取走底層的目的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