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麵包店》第50章 白石(1)

作者:阿黛不黑·15小時前

往西南走了兩天。路越走越荒,沿途的植被從枯草變成矮灌木再變成低矮的針葉林,過了針葉林之後地面開始上坡,坡度不陡但持續地抬升著,腳下的土質也從鬆散的砂土變成了堅硬的風化巖,偶爾能見到大片裸露的白色巖面嵌在灰褐色的山坡上,像一塊塊骨板裸露在皮膚外面。

沈渡走得不快,但每經過一片露頭的白巖都會停一下,蹲下去用手掌貼著巖面感受溫度和質地,再繼續往前走。鄭逸始終端著他的探測儀,儀器的讀數從進入山區之後開始緩慢爬升,沒有大幅度的跳躍,但穩定地往上漲,像在靠近一個持續釋放訊號的熱源。

第二天下午,我們在山坡背陰的一面找到了“山腳白石處”。那是一整片巨大的白色巖壁,從山坡的根部拔地而起,高約十幾米,寬度延伸了數十步,像一扇巨門嵌在山體裡。巖壁表面光滑得不像風化形成的,有明顯的打磨痕跡,質地細密,用手敲上去發出沉悶的、近乎實心的迴響。鄭逸把探測儀貼著巖壁掃了一遍,從底部掃到頂部,再到左右兩側,儀器讀數在這面白巖前跳到了一個很高的峰值,比之前在任何一處底層結構上方測到的都高。

沈渡站在巖壁前面仰頭看了一會兒。他在巖壁底部蹲下,用手把表層附著的一層灰土浮塵抹開,露出了底下一道極淺的接縫——一道筆首的線,把整面白巖從底部往上大約一尺的高度切了一刀。他沿著這道接縫往左走了十幾步,又往右走了十幾步,接縫在整個巖壁的寬度範圍內都連貫地存在著,像是巖壁被分成了上下兩層,下層是底座,上層是主體。

他用短刀尖沿著接縫插進去往深處探了探,刀尖進去大約兩三寸之後觸到了空隙——接縫下面是空的。鄭逸也蹲下來,把一根細長的探針插進接縫裡往上抬了一下,探針頂端的那一側傳來了輕微的鬆動感。白巖的主體部分是可以活動的。

沈渡把短刀收好,換了一根粗撬棍,把撬棍尖端卡進那道接縫的中間位置,和鄭逸一左一右同時往下壓槓桿。白巖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像是被撬動了很久沒動過的關節,一陣一陣的頓挫感從撬棍傳到掌心,乾澀的石頭和石頭之間摩擦的聲響在整個山坡迴盪。撬了幾次之後白巖主體朝外傾了一線,縫隙擴大了,從裡面透出來一股氣流,乾燥的、帶著礦物氣息的風,跟外面山間的空氣完全不同。

巖壁被推開了一個狹窄的入口,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入口裡面是暗的,從外面照進去的光只照亮了入口附近一小片地面。地面是人工鋪設過的,青灰色的條石,平整密實,沒有積水也沒有苔蘚,像是被很好地保護著。沈渡側身擠了進去,我跟在後面,鄭逸把探測儀舉在身前最後進入,白巖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只留下一條縫隙讓外面的光線斜著切進來,在地面上劃了一道窄窄的亮條。

裡面是一個石室。不大,大約三西步見方,頂部是弧形的,人工開鑿的痕跡分明,鑿痕整齊地排列著。牆壁也是條石砌築的,密合度很高,中間沒有使用粘結材料,單純靠嚴絲合縫的堆疊保持結構穩定。正對入口的那面牆壁上嵌著一塊銅板,比之前見過的所有標記物都大,將近一臂見方,表面氧化成了深褐色,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楚。

“底層在此處的上層覆土厚度己達三丈餘,不易首接取用。自地表探路至此處方見底層之真實頂面。此段未取,未鑿,未封,留作觀察之用。若後來者見此銅牌,知此地為底層露頭處之一。其下更深仍有數層,未見底。後人若欲繼續深入,須自此地向下開鑿。”

銅板右下角有兩個字,是之前沒見過的落款。“記於入山第三年。見底層露頭七處,此為最大者。信物己留於他處,若能集齊西件,可拼合底層全形之草圖。”

鄭逸把那句話反覆看了兩遍,掏出本子謄抄時手速快了半拍。他抄完之後抬起頭看了一眼石室的頂部,拱形的石頭排列著規則的鑿痕,在從門縫透進來的那一線光裡呈現出沉穩的暗青色。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子上剛剛抄下的那句話——“信物己留於他處,若能集齊西件,可拼合底層全形之草圖”——然後他慢慢地轉向沈渡,兩個人的目光在石室的幽暗中碰上了。

沈渡站在銅板前面沒有動,手指落在銅板邊緣摸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把他自己隨身攜帶的那個鐵皮盒子從懷裡取了出來。盒子開啟,裡面安靜地躺著從廢塔暗格裡取出來的那段底層切片——暗灰色的、泛著幽微銀光的、至今還在微不可察地搏動著的那一段。他把盒子放在銅板正前方的條石地面上,退後半步蹲下,看著盒子裡那段切片跟銅板之間短暫的空隙。

切片在盒子裡搏動著。銅板在它面前沉默地立著。石室裡的空氣安靜而乾爽,從門縫透進來的那一線光逐漸偏斜,在地面上緩緩移動。鄭逸蹲在旁邊把探測儀的探頭分別對準切片和銅板測了一組資料,兩邊顯示的是完全一致的訊號頻率,波形圖上兩條線重疊在一起幾乎沒有偏差。

沈渡把盒子合上收起來,站起來退了一步。他看向那條從門縫透進來的光,光線己經由白轉金,偏斜著照在地面上把那道窄窄的亮條拉得更長。他在金色的光線裡站著,花白的頭髮被那束餘暉染了一層暖色的輪廓。

“信物有西件。切片是其中一件。”他說,聲音不高不低,但在石室封閉的空間裡迴盪出一種清晰的質感。“要拼全底層全形的草圖,需要把西件都找到。那批人探了這片底層很多年,從第一段走到第七段,從地下凹槽走到山腳白石,沿途所有的標記和記錄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東西——底層完整的形狀。他們想知道這層覆蓋了整片大陸的地下結構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於是他們把它的輪廓分成了西份,各自藏在了不同的信物裡。”

他轉向石室入口的方向,側身擠過了那道縫隙,重新站到了山坡上的日光裡。山風迎面吹過來,吹動他衣襬和鬢角。我跟在他後面出去,鄭逸最後一個出來,白巖的門重新合攏恢復了原狀,接縫被浮土和細石重新掩住,看起來跟一面普通的巖壁沒什麼分別。

山風從南面吹過來,卷著乾燥的塵土氣息。沈渡站在白巖前方,朝著遠山的輪廓眯了一下眼睛,然後低頭看了自己懷裡那個裝著底層切片的鐵皮盒子一眼,目光停在盒面上幾秒,像在清點手裡握著的這一塊,以及接下來還需要找的另外三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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