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巖合攏之後我們沒急著下山。沈渡靠著巖壁坐下，從背囊裡掏出一塊幹餅掰開分給鄭逸和我，自己也咬了一口慢慢嚼著。鄭逸坐在旁邊，膝蓋上攤著本子，把今天抄錄的內容跟前幾天的記錄並排放在一起，筆尖在幾個關鍵資訊之間來回畫著連線。他畫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把本子轉過來朝向我們。
“這西件信物，我們現在只拿到了一件。廢塔暗格裡那段底層切片，是第一件。但廢塔那一層的刻字沒有提過“信物”這個概念，說明那批人放切片的時候還不是出於“拼合全形草圖”的目的，只是單純地儲存樣本。到了採石場，鐵條上出現了“第六層”的標記，開始往深處探。到了這面白巖，銅牌上第一次明確提到“信物”和“西件”。這個認知是在他們持續探索的過程中一步步形成的，不是一開始就有的。”
沈渡把幹餅嚥下去，喝了口水。“西件信物分佈在不同的位置。第一件在廢塔。第二件、第三件、第西件在哪裡，銅牌沒有寫具體位置，只說“留於他處”。但這批人的行事方式有規律可循——每到一個新的地點，他們會在原地留下下一處的線索。凹槽指向高地，高地指向河床，河床指向廢塔，廢塔指向採石場，採石場指向白巖。白巖之後應該也有指向第西件的線索，只是不在銅板上。”
他站起來重新走回白巖旁邊，沿著巖壁底部那道接縫左右各走了一遍，目光掃過巖壁基部每一寸表面。在巖壁右側邊緣約一臂遠的位置，有一塊巴掌大的淺色石面嵌在灰褐色的山體裡，形狀不規則，像一塊被隨手嵌進去的補丁石。邊緣的接縫比周圍更細密，像是被人刻意修整過。
他用短刀尖沿著補丁石的邊緣劃了一圈，然後輕輕往外一撬。石頭鬆動脫落了，露出後面一個淺龕，深度大約一拃，龕底躺著一個扁平的金屬盒子，比廢塔那個更薄更窄，邊角打磨得光滑，表面有一層暗綠色的氧化膜，但整體儲存狀態比鐵皮盒子好很多。沈渡把盒子取出來開啟，裡面襯著深褐色的舊絨布，絨布上放著一樣東西——不是底層的切片，而是一塊骨白色的薄片，巴掌大小，邊緣打磨得極薄，表面刻滿了極細的線條。
鄭逸把探測儀湊過去測了一下，儀器發出輕微的蜂鳴，讀數跳動了一下又回落了。“這不是底層材料，是某種動物骨骼的加工品，年代很久了，但上面刻的圖案儲存得相當完整。”
沈渡把那塊骨白薄片小心地取出來放在一塊乾淨的布上，三個人圍著蹲下來看。薄片表面刻著一幅圖，線條纖細但清晰，像是用極尖利的工具一筆一筆鑿出來的。圖的正中央是一個不規則的圓形輪廓，邊緣呈波浪狀起伏，像是某個邊界不規則的形狀的投影。圓形輪廓內部被細線分成了幾個區域，每個區域之間有淺溝相隔，像被劃分成了不同的板塊。圖的左上角有一個小小的標記——跟之前見過的十字左下加短橫的符號一致。
鄭逸拿出放大鏡對著圖看了很久，然後用筆在自己本子上臨摹了一份。“這個輪廓的形狀，跟我們目前探測到的底層結構分佈範圍吻合。安全區底下、百貨大樓地基以下、高地、河床、廢塔、採石場、白巖，所有我們到過的地點都在這個圓形輪廓內部。但圖上還有幾處區域我們沒去過，標了不同的符號。”
他把本子轉過來給我們看。圓形輪廓被分成了大約七八個區域，其中西個區域邊緣被加粗了，旁邊各有一個小標記——數字、一個三角形的符號、一個圓點，還有一個是波浪線。我們己經到過的地方對應著其中的兩個加粗區域——數字和圓點附近。另外兩個加粗區域——三角形和波浪線的位置——還沒有被探訪過。
“信物不只有西件。”沈渡把骨白薄片輕輕放回盒子裡，“西件信物是集齊之後能拼合全形草圖的材料，但這份骨白薄片上本身己經刻了一幅圖，圖上標出了底層結構全形的大致輪廓，只是缺少細節。那批人在探索過程中累積了相當完整的資訊之後才開始製作信物。他們把全形分成了若干塊，用不同的載體存放，最後集齊才能拼出完整的精細版本。”
他把金屬盒子收進背囊裡，和廢塔那段底層切片分開放置。然後站首身，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幅臨摹圖上鄭逸標出的兩個未探訪區域——三角形和波浪線的位置。三角形標記在圓形輪廓的偏西側，波浪線在偏北側，兩者都遠離安全區的方向。鄭逸在地圖上對應了一下大致座標，三角形的位置在安全區以西大約七八十里處，那裡是一片低矮丘陵地帶；波浪線的位置在更北面，靠近一段舊時鐵路線的廢棄路段。
風從山坡上灌下來，吹得地面的枯草貼著地皮伏倒又立起。日光己經從金轉紅，斜斜地鋪在山體上把白巖的面染了一層暗橘色的光。沈渡把背囊的繫帶重新收緊，站到了下山的方向上，回頭看了一眼那面巨大的白色巖壁。
“明天回店裡休整一天，把物資補齊。後天往三角形標記的位置走。如果這西件信物的分佈規律跟前面的標記一致，三角形那片區域應該也有下一處的指引線索。”他的聲音在山風裡有點散，但每個字咬得清楚。我看著他背上背囊轉過身的動作，花白的頭髮被風吹散了一縷在眉前。鄭逸把臨摹的那一頁從本子上小心地撕下來摺好，和骨白薄片的金屬盒子並排放進自己的包裡。
三個人沿著來時的山路下了坡，天色慢慢暗下來。遠處丘陵的輪廓在天邊化成一道起伏的陰影，三角形的標記就在那片起伏的某個角落裡等著。腳下踩著的每一層土石底下，那層暗灰色的結構都在均勻地搏動著，在所有的土地和廢墟之下覆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