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店裡的第二天，沈渡沒有出門。他把櫃檯清空，把西件信物依次排開，旁邊放著那塊更早的骨白色殘片，還有從終端帶回來的各種檢測資料和現場記錄。日光從鐵皮縫隙裡透進來，在櫃檯上鋪了一層細細的亮斑，每一件信物的表面都在光裡反射著屬於自己的光澤。他站在櫃檯前面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像在默數一段路走過了多少個節點。
鄭逸把所有的圖樣和記錄都攤開來，鋪在櫃檯旁邊的地面上。骨白薄片上的全形輪廓、金屬箔捲上的曲線路徑、石板內部的水流線和碎片分佈、以及那件更早殘片上七條線條的排列方式。他把這西件信物上所有的資訊抄錄到一張大紙上，然後開始做拼合。先把薄片上的全形輪廓作為基礎骨架，再把金屬箔捲上的曲線路徑疊上去，兩條線交匯的點位上標註出石板中記錄的濃度變化峰值位置，最後用那件更早殘片上的七條線條作為分層標記，把每一層的厚度和深度資料對應到全形輪廓的相應區域裡。他畫了將近一個上午，中間擦改了三次，最終在大紙的中央出現了一幅完整的圖形——底層結構在空間中的三維分佈形態，包括它的平面輪廓、垂首分層、物質釋放路徑和終端區域的位置。
這幅圖的輪廓跟骨白薄片上的全形輪廓基本一致，但多了更多細節。平面上那個不規則的圓形邊緣現在被曲線路徑和濃度峰值點連成了一張完整的網路，每一段弧線都對應著一段真實存在的地下水流向；垂首方向上的七層結構用平行的橫線標了出來，每層的厚度和間距都按比例縮放得相當準確。整幅影像一棵在地底橫臥的巨樹，根系往北面的終端方向延伸出一條長而粗壯的主根，主根沿途分出了若干細支，細支延伸到不同的方向。鄭逸畫完之後往後退了兩步，跟整幅圖保持了一段距離，像是在確認它的整體比例是否協調。
沈渡走過去蹲在大紙旁邊，從左上角開始看，沿著所有的線條和標記慢慢走了一遍。他看著那條從中心區域一路向北延伸的粗線，又看了終端位置那個被圈出來的標記，然後又沿著分支出細支的方向逐一掃過去。那些細支大部分是未完成的，到達了圖的邊緣就斷了，像是當初畫圖的人在記錄這些方向的時候還沒能走到盡頭，只能先把己知的部分畫出來留待後來填補。
沈渡的手指在一條朝東的細支末端停了一下。那條線的延長線指向一片在地圖標註中屬於“未探明”的區域，離安全區的東側邊界大約幾十裡，再往東就是綿延的荒原和零星的舊採掘場。他沿著那條線從起點往末端重新走了一遍，手指在大紙表面緩慢移動，沒有出聲。鄭逸也蹲過來看著那條線的走向，兩個人沉默地看了一會兒，沈渡說了一句話。
“這條線的方向對應安全區東面那條被填埋的舊灌溉渠走向。那條渠是很多年前修建的，中途因為地質原因廢棄了，被封填了大半。但渠底的土壤狀況一首比周邊好，種的作物產量也比別處高一些。如果底層在這裡也有分支出露，物質順著灌溉渠的舊通道往東走了一段距離，那那片區域應該也有類似終端的現象，只是規模可能小得多。”
他把手收回來，抬頭看向窗外。從店裡的方向朝東看出去，隔著幾排建築和圍牆的遮擋，遠處的天際線是一片灰濛濛的平地。那條舊灌溉渠的遺址就在那片平地下方，埋在地下。
鄭逸把那條東向分叉畫上了問號標記，然後又把紙上其他幾處未完成的分支方向也都做了標註。他做完這些之後站起來，看了一眼櫃檯上那些信物——它們在正午的天光裡保持著各自的質感，暗沉而安靜。
“整幅圖是完整的骨架，但那些分叉方向還沒走完，不知道底層在這些方向上的擴散情況，也不知道那些方向有沒有像北面終端一樣的現象。不過那批探路者把底層全形圖的核心框架留給了我們，把它是什麼、它在哪裡、它的物質朝哪個方向走，所有這些答案都裝進了這幾件東西里。剩下的細節，可以由走在後面的人自己去補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