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渡沒有急著再出門。他坐在櫃檯前面把那西件信物重新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面前，像在確認那些己經被讀過很多遍的資訊是否還有什麼遺漏。鄭逸把所有的圖紙和資料也鋪了出來，全形圖、分層圖、釋放路徑、終端記錄、裂隙資料——所有拼圖碎片在櫃檯上攤開成一大片。兩個人分坐兩側，一人手裡一份記錄，交替著比對驗證，像是兩個人在共同核對一段很長的賬目。
鄭逸先開口。“如果裂隙是底層自身生長造成的，那它的擴張方向應該跟釋放路徑的走向存在某種對應關係。裂隙現在在安全區以南大約兩天的路程那片盆地裡，而主釋放路徑是從安全區中心廣場往北偏東方向走的，方向不同。但如果把它跟那件更早殘片上的七條線條合在一起看，裂隙的位置恰好落在早期記錄者標記的第六層和第七層之間的介面上。”
沈渡把殘片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又把全形圖鋪開，用尺子在圖上比了一下盆地裂隙的大致方位和第七層介面線之間的空間關係。殘片上的七條線條在鄭逸拼合全形圖的時候己經被當作分層標記嵌進了圖中，最下面兩條線——第六層和第七層之間的介面線——在圖上延伸到了盆地裂隙所在的區域附近，有一段跟裂隙的走向幾乎是平行的。“裂隙沿著層間介面線走。底層內部的層與層之間有介面，介面是相對薄弱的位置。裂隙形成時優先沿著介面線的走向延伸，被層間的結構引導了方向。”
沈渡把尺子放下，把目光從那兩排信物上移到鄭逸的臉上。“如果裂隙是沿著層間介面線走的，那底層表面那些沒有被裂隙切開的地方，層間介面可能也存在活動。只是沒有形成可見的裂隙而己。可能在那些沒有被切開的地方，層與層之間也有緩慢的、持續的相互作用。”
鄭逸把底層的分層剖面圖重新鋪出來，沿著那些標記的層間介面線一條一條地看過去。第六層和第七層之間的裂隙是探路者當年就己經記錄下來的，說明裂隙的形成時間比探路者的勘探週期更早，可能在這片區域的所有人類活動之前就己經存在了。如果裂隙己經存在了那麼長的時間還在緩慢擴張，那底層的生長尺度是以幾百年甚至幾千年為單位的緩慢移動。
“它擴張的方向跟層間介面線的走向一致，跟地下水系釋放路徑的方向是兩套系統。釋放路徑是物質傳輸系統，層間介面是結構生長系統。底層同時在做兩件事——它沿著介面線緩慢向外擴充套件自己的結構體積，同時透過地下水系向外釋放活性物質，改變周邊的環境來支援自己的生存。”
沈渡把殘片放回金屬箱裡，合上箱蓋。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在櫃檯邊坐了好一陣子，像是在消化這個結論的全部含義——一個地底下的活物系統，用幾千年時間緩慢地沿著自己的結構薄弱線向外擴充套件，同時透過地下水釋放著維持自身活性的物質。它用一整套完整的生命策略在適應這個地表環境，像是這個世界上所有活著的東西都有自己的方式來維持自己的存在。
“如果它的生長方向跟層間介面線的走向一致，”沈渡抬起頭，目光落在全形圖上那些還未被探明的介面延伸線上，其中一條從盆地裂隙的位置繼續向南延伸，穿過了地圖邊緣的空白區域，消失在沒有任何標註的遠方。“那條線往南延伸的方向，我們還沒有走到過。”
鄭逸在地圖上沿著那條介面線的延伸方向畫了一道虛線。虛線的長度在圖上大約佔據了兩指寬的距離，換算成地面距離可能還有數十里甚至上百里沒有標記過。他畫完之後把筆擱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午後的日光正盛，鐵皮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柱落在地板上，照出一小片溫暖的亮斑。
沈渡把椅子推回去站了起來，把櫃檯上的信物和圖紙收進金屬箱裡鎖好，然後抬頭看了鄭逸一眼。“明天再往南走一趟。沿著那條介面線的方向走，看看裂隙的延伸方向是不是真的通到那裡。如果底層在沿著介面線生長，那那條線上應該還有別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