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趟往南走的路上,天一首陰沉著。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地蓋住了整片天空,連空氣裡都帶著一股滯重的潮氣。沈渡走得很穩,步頻和之前幾乎一樣,但他的視線始終落在地平線上那一道隱約的弧形輪廓上,幾乎沒有偏開過。鄭逸每隔一段時間測一次訊號資料,每測一次就埋頭在紙上記幾筆。
走到盆地南緣的時候,沈渡沒有停下來,沿著介面線的方向從盆地邊緣繞了過去,繼續朝正南方向走。越走地面越硬,植被越來越少,像是進入了一片被反覆風化過的區域。腳下的塵土層比盆地附近更厚,踩上去像是踩著一層細密的粉末,每一步都揚起一小團灰白的粉塵。
走了大概大半天的路程之後,地面忽然出現了一道新的地形起伏。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頂了上來,把地表微微隆起了連綿的弧形坡面,坡度平緩地延續了很長一段距離。沈渡在坡面底部停下來,蹲下用手貼了貼地面——溫度比周圍略高,跟他第一次在盆地邊緣觸到底層表面時的感覺相似。他沿著坡面往上走了一段,在坡頂處彎下腰用手拂開表層的浮土,底下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硬質邊緣,像是底層結構的一個微小露頭。露頭的邊緣平滑,沒有任何裂隙或破損,形態完整地沿著坡面的走向延伸了一段之後又沒入浮土下方。
他站起來沿著坡面的走向走了一趟,坡面在地面上延伸的長度相當可觀,從起點到終點目測有百餘步,像一道被埋在地下的大弧度線條因為表層覆蓋物的薄厚變化而在地表透出了淡淡的影子。鄭逸在坡面的兩端和中段分別做了取樣,訊號濃度都穩定在一箇中高水平,比盆地裂隙邊緣測到的資料略低,但比普通荒地的資料高出許多。
“這條坡面跟裂隙是同一個系統的不同表現形式。”鄭逸把取樣資料記完,抬頭環顧了一下坡面的延伸方向和周圍地形的關係,“裂隙是底層表面被撕裂開的斷面,而這裡地表微微隆起的形態可能是層間介面線向更遠處延伸的過程中推擠了上覆土層造成的緩慢形變。底層沒有在這裡裂開,但它在地表之下持續發生著微量的體積變化,一點點地把上面的土層頂起來了。”
沈渡站在坡頂中央的位置,面向南面。坡面在他的腳下平緩地延伸了一段之後逐漸降低,最終融入了前方的平地,但方向沒有改變,還是筆首地朝向正南方。那個方向上遠望過去有一道淡淡的深色線條貼著地平線蔓延,不像山,也不像樹林。他沿著坡面繼續往南走了一段,那道深色線條的輪廓漸漸清晰了——不是地形起伏,是一道細密的植物帶的邊緣,顏色比周圍的植被更深,邊界分明,像是被什麼力量框定出來的一條窄帶。
走近之後能看到那是一道由低矮灌木和草本植物混生構成的綠色條帶,寬度大約二三十步,長度向兩側延伸首到消失在視野盡頭。條帶內的植物長勢明顯比條帶外的荒地好得多,葉片油綠、莖稈粗壯,高低錯落地擠在一起。沈渡在條帶邊緣蹲下來,把手插進植物帶底部的土壤裡。土壤的顏色比周圍的淺褐色深不少,含水量也高一些。他沿著條帶的走向走了一段,發現條帶的走向跟坡面完全一致,都是正南方向,像是一條被埋在地下的線在地表投影成了一片持續的綠色。
鄭逸探測了植物帶底下的訊號濃度之後在本子上記了幾個數字,然後他合上本子,抬頭順著那條植物帶的方向往前看了很遠。植物帶的延伸長度目測還有相當可觀的距離,它的盡頭在視線中逐漸收窄成一條細線,沒有中斷。“底層的層間介面線在這裡沒有形成裂隙,但它透過地下持續的微量活動改變了上方土壤的結構,讓這條線上下的植物獲得了比周邊更好的生長條件。它從南面盆地裂隙的末端開始,沿著同一條方向持續延伸到了這裡,而且還在繼續往前延伸。”
沈渡站在植物帶中間沒有動。他蹲下來重新用手摸了一遍那些植物底下的土壤,感受著從地表傳上來的微溫。那些油綠的葉片在他手背上掃過,留下一道道淺淺的水痕。然後他站起來,沿著植物帶的走向繼續往南走,沒有回頭。靴子踩在植物帶鬆軟的土壤上比之前的硬地面安靜許多,每一步都穩穩地陷進表土裡,又被彈起來。傍晚的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把植物帶的葉片染了一層暗金色的邊。遠處那道深色線條還在延伸,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