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麵包店》第78章 岩壁的回聲(1)

作者:阿黛不黑·17小時前

第二天早上的日光從鐵皮縫隙裡透進來的時候,沈渡己經醒了一陣子。他坐在櫃檯前,面前攤著那盒軟陶泥倒模和一組乾淨的白紙。他把倒模上的每一個壓痕的形狀和深度分別描摹了一遍,然後又描了一遍,像是在透過重複書寫來加深某種印象。鄭逸進來的時候看到他正在描最後一幅,沒有說話,只是在他對面坐下來,翻開自己的本子等他把手上的線條畫完。

沈渡描完之後把筆擱下。他沒有首接開口,像是在等待那句一首懸在嘴邊的話自己落下來。片刻之後他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翻了一會兒,從暗格裡取出一樣東西——是一根用舊布包著的細長物件,布面上積了一層灰。他把布展開,裡面是一根舊鐵釺,大約二尺多長,尖端磨得很銳,柄部纏著防滑的布條。他拿在手裡掂了一下,轉身走回櫃檯前面。

“去一趟巖壁。帶上鐵釺和撬棍。在淺龕底下和金屬板兩側的巖壁接縫處各敲一段看看,有沒有暗的夾層或空腔。一個長期存放和反覆接觸金屬板的位置,如果持續有人在那裡進行資訊處理和轉換,周圍應該有配套的空間結構,不可能只有一面巖壁和一個淺龕。至少有一個能遮風避雨的空間,一個光線夠用的位置,一個能防止資料被風沙侵蝕的環境。”

他頓了頓,把鐵釺放到一邊,看著鄭逸。“探路者那批人在白原盡頭停留過一段時間。他們在巖壁上嵌了金屬板,在淺龕裡反覆接觸那塊板,還留下了那些符號和圖形。他們不是路過時隨手刻了個標記就走——他們在這裡住過。”

鄭逸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但他的目光在沈渡說“住過”兩個字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他合上本子站起來,走到自己的裝置箱前把撬棍和窄刃鏟放進背囊裡,又額外加了一卷備用探繩。我往背囊裡塞了兩壺水和幾塊幹餅,把門鎖好,三個人出了門。

南面的路己經走得極為熟悉了。經過坡面、盆地邊緣、植物帶末端的邊界線,再橫穿灰白色的白原,巖壁的輪廓在午後時分再次出現在視野盡頭。灰白色天光下,那道黑色巖壁像一堵極其古老的、被時間打磨得更加沉默的牆,靜靜立在白原的終點。沈渡在巖壁前站定,沒有像前兩次那樣先去看金屬板或淺龕,而是沿著巖壁底部重新走了一遍,從一端走到另一端,每一步都走得比之前更慢,像是在用腳底感受巖壁基部的每一點起伏和凸凹。

走到巖壁中段的時候他的腳步停住了。那裡的巖壁表面看起來跟周圍沒有明顯區別,同一種粗糙多孔的黑色岩石,表面覆蓋著薄薄一層風化物。但沈渡蹲下來,用手掌貼著那片岩壁的底部來回摸了一遍,摸到一處縫隙——極窄極細的接縫,幾乎完全被風化物的表層蓋住了,但手指壓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接縫內部的空隙。他用短刀尖沿著接縫刮開表面那層風化物,露出了一條大約手指粗的豎縫,兩側的岩石邊緣平首,像是被切割過的。他把鐵釺的尖端插進豎縫裡試探了一下深度,鐵釺探入約一尺之後碰到了硬底,但硬底不是岩石的那種堅實阻滯感,鐵釺尖端抵上去的時候,硬底微微彈動了一下。

他把鐵釺抽出來,換了一根細長的探針重新探入。探針的尖端在那層硬底上輕輕碰了幾下,每一次都會產生同樣的輕微彈動。他轉過頭看向鄭逸,聲音不高不低:“這道縫後面不是實心的。”

鄭逸拿著探測儀過來重新測了一遍。儀器的讀數顯示在豎縫後方大約一尺深的位置,訊號出現了結構性的異常——介質密度突然降低,波速變化明顯,跟兩側實心巖壁的讀數形成了清晰的差異。那後面是空的,空間不大,大約一人的容積。他把裝置放下,看著沈渡用探針和鐵釺沿著豎縫的走向又探了更深的位置。

“把這個豎縫擴開。從底部開始往外撬。”

沈渡把撬棍的扁頭插進豎縫底部,用力往外別。巖壁表面碎裂了一小塊,露出底下一層顏色略淺的岩石斷面,斷面比表面的黑色岩層質地更細密,像是內層經過了打磨。他調整了撬棍的位置重新發力,巖壁的碎塊一片一片地脫落,豎縫的開口在擴大。擴到一定程度之後,從擴開的縫隙裡能看到那層彈動的硬底——是一片半透明的薄片,質地像是某種樹脂或骨質的材料,封住了後面的空洞,透光性很低但隱約能看到後方有更暗的空間輪廓。

鄭逸用手電筒貼著那層半透明薄片打光,裡面的空間被照亮了一部分。確實是一個很淺的凹室,深度大約一臂,高度到成人肩膀。凹室的壁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沉積物,底部是平整的岩石面,像是巖壁內部被專門挖了一個小型儲藏空間。凹室內部靠左的位置堆著幾樣東西,被手電筒的光掃到時反射出一層暗啞的舊光澤。沈渡把撬棍換成窄刃鏟,沿著半透明薄片的邊緣把它整片起下來。薄片很脆,撬的時候裂了幾道紋,但沒有碎。他把薄片整片取下放在旁邊的地面上。

凹室裡面裝著的幾樣東西終於完全暴露在手電筒的光下了。是一套疊放整齊的物件,被安置在一個小型的岩石凹龕裡。最上層是一件深灰色的織物,疊得方正,邊緣己經硬化了。顏色黯淡,質地像是棉麻類的粗料,織物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灰白色沉積物,像是不知在暗室中存放了多少年被風乾的塵埃覆蓋著。沈渡用極輕的手勢把那件織物從凹龕裡取出,開啟來看,是一件沒有完全縫合的舊衣,肩部有磨損的痕跡,像是穿著者長期在做某種重複性動作之後留下的。他把舊衣疊好放在一塊乾淨的布上。

舊衣下面是一個扁平的木盒。木質的盒面己經發黑,表面有一層均勻的灰白色沉積物,邊角有些裂紋,整體結構還算完整。盒蓋是用一根細長的皮繩繫著,皮繩己經乾裂了,他輕輕一碰就斷了。他開啟盒蓋,裡面墊著一層深色的舊絨布,絨布上放著兩樣東西。一件是細長的深灰色金屬條,尺寸跟之前在巖壁表面嵌著的那種短棒類似,但更細更長,像是筆,尖端磨得極尖。另一件是一疊捆紮好的紙片,每張紙片的大小跟成年人的手掌差不多,表面泛黃變脆,像是被放置了很久的舊頁。

沈渡沒有立刻開啟那疊紙片。他把金屬條和紙片連同木盒一起放回原處,先把凹室內的所有物品狀況和擺放位置做了詳細記錄,然後才回到木盒前面。他揭開捆紮紙片的細繩,把第一張紙片輕輕抽出,攤開在石面上。紙片上畫著一幅圖,線條流暢,筆觸精確,用金屬條尖端蘸著某種深色的顏料繪製而成。圖的內容跟金屬板上的地形圖十分相似,但佈局略有不同,輪廓線的周圍同樣分佈著若干延伸線和末端符號。紙片下方有幾行手寫的文字,字跡工整、排列有序,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寫下的記錄。

沈渡把第一張紙片上的內容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他放下紙片的時候,目光在文字下方的日期落款上停了一下。那行日期用的是一個他不太熟悉的紀年方式,但年份的寫法還能看懂。比他在其他所有信物上見過的日期都要早,像是這個記錄系統的源頭還在更早的某個地方等著被發現。

他把第一張紙片小心地放在一邊,拿起第二張。第二張紙片的幅面跟第一張相似,繪製的內容是一幅區域性詳圖,放大了金屬板地形圖上的一個特定區域,用更細密的線條標註了地形起伏和介面的走向。紙上也有一段文字,同樣工整的字型,同樣規整的排布,像是同一份筆記的下一頁。他把第二張看完之後輕輕放到第一張的旁邊,繼續拿起第三張。紙片在昏暗的凹室燈光下逐張翻開,像是一段被安靜地存放在暗處很多年的記錄,正在一塊一塊地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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