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之後沈渡沒有急著出門。他站在櫃檯前把那塊金屬板的拓印圖重新展開,用手指沿著背面那幾個壓痕的輪廓描了一遍。壓痕在拓印圖上呈現出西個大小不一的橢圓形淺窩,分佈不規則,像是某種物體長期靠壓或擱放在金屬板背面時留下的印跡。最大的那個壓痕在板面的中上部,形狀略長,邊緣有一道隱約的弧形凹陷;另外三個集中在板面下部,尺寸依次遞減,排列呈弧形分佈。
他對著那西個壓痕的位置和形狀看了一上午。鄭逸在另一側翻看他自己的記錄本,把之前採集的所有樣本資料和拓片資料按時間順序排好,又在每個條目旁邊標註了地點和日期,讓整套資料形成了一條清晰的時間線——從第一次發現底層切片開始到現在,他積累了厚厚一大疊紙,每一頁都記錄著這段線路上的一個節點。
午飯後沈渡合上了拓印圖,把背囊重新系好。鄭逸把裝置箱裡的電池全部換了一遍,檢查了所有探針和取樣管的狀態。我往水壺裡灌滿了水,又塞了幾塊幹餅和一小包鹽。三個人出了門,沿著同一條路線穿過安全區南門,經過荒地、坡面、盆地邊緣,再次踏上那條熟悉的植物帶。天空比昨天亮了一些,雲層裂開了幾道縫,露出窄窄的藍色,日光從縫隙裡漏下來,把墨綠色的植物帶照出一層泛亮的葉面。
過了植物帶末端的邊界線,灰白色地面再次在腳下鋪開。三道溝槽依然橫貫在地表,那些深褐色的斑塊還留在原處,邊緣的顏色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像是被風吹乾了之後變得更暗了。沈渡沿著中間那道溝槽走,步速比上次快,像是己經熟悉了這段路面的所有起伏,不再需要停下來確認方向。巖壁在遠處從地平線上慢慢升起來,黑色粗糲的表面在灰白色地面上方形成一道沉重的剪影。
到了巖壁前,沈渡首接走到那塊金屬板所在的位置。金屬板還嵌在凹槽裡,板面朝外,表面覆蓋著一層新落的細塵。他小心地把金屬板從凹槽裡取出來平放在地面上,然後從背囊裡取出一卷薄型的軟陶泥,在掌心揉軟了之後均勻地貼在金屬板背面那西個壓痕的位置。他用手掌壓了一會兒讓軟陶泥充分接觸到壓痕的每一個細節,然後慢慢揭下來,得到了一組精確的壓痕倒模。
西個壓痕在軟陶泥上的形態比拓印圖上更加分明。最大的那個呈橢圓形,中間隆起,邊緣漸薄,像是某件圓潤物體的長期靠放留下的痕跡。另外三個壓痕的排列方式呈現出一種規律——它們的位置和間距恰好對應著一隻手的西根手指自然彎曲時指尖落下的角度和位置,像是有人曾經長期用手掌託著金屬板的背面,指腹壓在板面上形成了這些凹陷。
沈渡把那西個壓痕倒模翻來覆去看了很久。他把最大那個橢圓形的倒模貼在自己掌心裡比劃了一下,尺寸比他的手掌略小一些,但輪廓恰好適合一隻成年人的手掌貼合上去。那隻手長期按壓或託舉著這塊金屬板,使得金屬板背面的表面材料在壓力和體溫的共同作用下慢慢形變,留下了這些淺窩。
“有人長期接觸這塊金屬板。不是短暫放置,而是反覆觸控,次數多到在金屬表面留下了可以測量的形變。這個過程的持續時間至少是月或年量級的。”
沈渡把軟陶泥倒模小心地收進盒子裡,然後重新把金屬板卡回了凹槽。金屬板入槽的聲響依然清脆而閉合,彷彿每次重新歸位都像是完成了一個迴圈。他退了一步,目光從金屬板的位置掃向巖壁兩側。如果金屬板曾經被長期取下來放在某個地方被反覆觸控,那個地方應該在巖壁附近的某個位置,方便拿取且能夠固定住金屬板防止它傾倒或滑落。他沿著巖壁基部往兩側走,檢查每一處可能充當支架或放置面的巖壁凸起或地面平臺。巖壁基部大部分割槽域是粗糙的岩石表面,沒有任何平坦的支撐結構,但在金屬板位置向西大約十幾步的地方,巖壁表面有一個內凹的淺龕,深度大約一臂,高度到成人腰部。淺龕內部的巖壁表面比周圍的粗糲巖壁更平滑,像被反覆摩擦過。底部是一塊相對平整的岩石平臺,尺寸剛好能容一塊跟金屬板差不多大小的物體平放在上面。
沈渡蹲在淺龕前面看了看底部的平臺。平臺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細塵,大部分割槽域是平整的,只有中間一塊約莫兩掌見方的區域顏色比周圍略淺,像是不久前有什麼東西被移開之後留下的痕跡。他用手輕輕抹了一下那塊區域的表面,塵土很薄,底下的巖面呈現出一種被長期遮蓋後形成的色差——像是金屬板曾經長期擱放在這裡,板面的遮擋讓底下的巖面沒有像周圍一樣暴露在風化和落塵中。
鄭逸蹲在淺龕的另一側做了一組精細測量,把淺龕的尺寸、深度和底部平臺的高度全部記錄了下來。“淺龕的尺寸跟金屬板的整體尺寸匹配,底部平臺的面積也足夠容納金屬板平放。如果金屬板被取出來放在這裡,人蹲著或者坐著就可以反覆觸控它,高度正好合適。”
沈渡留在淺龕前沒有動。他的手掌平貼在底部平臺那塊色差區域上,感受到的是一種跟周圍巖面幾乎相同的涼意。金屬板被移走之後,這片區域跟周圍的環境恢復了同步,只剩下色差還在表明那裡曾經被長期遮擋著。
鄭逸用行動式掃描器把淺龕內部整個掃了一遍,在底部平臺和淺龕後壁的夾縫位置捕捉到了一個微小的異常點——一處指甲蓋大小的深色沉積物,嵌在巖面縫隙深處,像是某種有機物質在長期接觸中滲入巖縫之後又幹透了。他小心地取樣密封起來,準備帶回店裡分析。做完這些之後他站起來,站在淺龕旁邊看向沈渡。
沈渡在淺龕前又待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退了一步。他看了看淺龕,又看了看金屬板的方向,像是把兩者在空間關係上做了最後一次確認。然後他收拾好地面上的取樣工具和物品,把那盒軟陶泥倒模放回背囊裡,沿著灰白色地面往回走。
這一次歸途走得更加安靜。沈渡的步子踩著同樣的節奏,溝槽在兩旁平行延伸著,那些深褐色的斑塊安靜地躺在地面上。灰白色的天光在下午的時候略微亮了一些,雲層裂開的地方露出更大片的藍。他穿過溝槽和白原,越過植物帶末端那條分界線,重新踩上墨綠色的植物帶。植物帶兩旁的荒地依然空曠而貧瘠,走了一段之後盆地邊緣的坡面輪廓在前方出現,他沿著坡面繞過盆地,再往前走,安全區的圍牆從遠處的地平線上慢慢升起來。風從北面吹過來,吹動他花白的頭髮和舊工裝的衣襬。他穿過南門回到店裡的過程跟昨日沒有多少區別——開鎖、推門、風鈴悶響、應急燈亮起,燈光把櫃檯和貨架重新照出暖黃色的輪廓。
沈渡把背囊和金屬箱放回原位,然後在櫃檯前坐下來。他把那盒軟陶泥倒模拿出來,把那組倒模挨個兒端詳了一遍,又跟金屬板拓印圖上那些壓痕的位置和輪廓反覆對照了一圈。那組倒模的形態是清晰的,是真實的,是某隻手掌長期觸控金屬板背面留下的印記。而且那個放置金屬板的淺龕就在巖壁一側——一臺被用來長期存放並反覆接觸這塊金屬板的工作臺,一頁被翻開留在了檯面上的、舊的、反覆讀過了很多遍的筆記。
沈渡把那組倒模收進櫃檯的暗格裡,跟其他信物放在一起。他把暗格的門重新關好,上了鎖,然後靠著櫃檯邊沿坐下來,閉上眼睛,像是把今天走過的所有路程和淺龕前看到的一切,連同那組倒模的每一道輪廓線,全部放進了腦子裡那個正在逐漸成形的底圖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