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衍這一生, 沉迷星象之術,自認窺得天機,卻也因此被困於天機。
那夜觀星所見,如同鬼魅,日夜糾纏,他不敢說,卻又被皇帝洞察,捲入這滔天漩渦,扮演一個自己都心驚膽戰的角色。
就在周天衍心神不寧的第五日,角門被叩響了。
不是日常採買的僕役歸來的時辰。
老僕開門,門外站著一個面容清瘦,約莫三十出頭的文士,手裡提著一包用油紙裹著的藥材,自稱姓李,名敬文,是太史監的博士,聽聞周大人身體不適,特來探視。
周天衍在病榻上聽到通報,混沌的腦子裡閃過一絲疑惑。
李敬文?來得還挺快。
想到皇帝那日的吩咐——閉門期間,你偶然翻閱未被焚燬的前朝星象秘錄,發現一則記載,你需將此發現,無意間透露給那位與光祿寺有牽連的博士知道。
這就是皇帝所說的“無意間透露”的時機。
周天衍打起精神,吩咐老僕將人請到偏廳稍候,自己掙扎著起身,由老妻扶著,換了一身見客的乾淨衣袍,這才慢騰騰地挪到偏廳。
李敬文已在偏廳等候,見周天衍被攙扶出來,面色蠟黃,眼窩深陷,一副久病纏身的模樣,連忙起身拱手,態度極為恭謹:“下官冒昧前來,擾了大人靜養,實在惶恐,只是聽聞大人身體欠安,心中掛念,又想著大人閉門思過,定然煩悶,特尋了些安神補氣的藥材,雖不值什麼,也是一點心意,還望大人莫要嫌棄。”
話說得十分漂亮,姿態也放得極低。
周天衍靠在椅子裡,有氣無力地抬了抬手:“李博士有心了,老夫,唉,此番實在是……”
他適時地咳嗽了幾聲,聲音嘶啞,一副不想多談卻又忍不住傾訴的模樣:“老夫糊塗,竟讓太史監出了這等紕漏,陛下申飭,罰俸思過,皆是咎由自取,只是、只是這心裡,著實不安啊。”
李敬文眼中閃過精光,臉上卻滿是同情與關切:“大人言重了,水火無情,豈是人力所能盡防?陛下也是愛之深、責之切,大人不必過於自責,好生將養身體,待思過期滿,重掌太史監,再為朝廷效力便是。”
周天衍苦笑搖頭,目光有些飄忽,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喃喃道:“效力?只怕……唉,李博士有所不知,老夫這幾日閉門,翻閱些殘存的舊檔,偶然看到些……看到些東西,這心裡,更是亂得慌了。”
“哦?”李敬文身體微微前傾,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不知大人看到了什麼?下官雖不才,或可為大人分憂一二?”
周天衍似乎被他誠懇的態度打動,又像是憋了太久急需傾訴,壓低了聲音,帶著驚悸後的餘顫:“是前朝的一些星象秘錄殘卷,裡面記載了一樁舊事,竟與、竟與近來天象,頗有幾分相似之處。”
他停住話頭,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彷彿怕隔牆有耳。
李敬文的心猛地跳快了幾分,臉上卻維持著平靜,只是眼神更加專注:“竟有此事?不知是何記載,竟令大人如此不安?”
周天衍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湊近了些,用極低的氣音道:“那殘卷上說,前朝某代,也曾有赤芒客星犯紫微之異象,當時在位之君因此夜不能寐,朝野震動,流言四起,皆言天命將改……”
他說得斷斷續續,語焉不詳,卻又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一個因天象不祥而陷入危機的王朝輪廓。
李敬文聽得心跳加速,這正是他,或者說他背後之人,想要聽到的東西。
強壓住激動,李敬文故作沉思狀:“竟有此事?那後來呢?那前朝之君,是如何應對的?”
周天衍眼神閃爍了一下,支吾道:“殘卷破損,記載不全,只隱約提到,那君王似有禳解之舉,具體如何,卻看不清了,只是老夫觀近日天象,那赤芒客星之勢似乎比記載中,更顯逼人。”
長長嘆息一聲,周天衍彷彿用盡了力氣,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不再言語,只餘下滿臉的疲憊與憂懼。
李敬文知道今日不能再多問,否則容易引起懷疑。
他起身,又說了幾句寬慰的話,留下藥材,便告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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