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衍似乎也漸漸習慣了李敬文的到來,病體時好時壞,精神也時清醒時糊塗。
在“清醒”時,他會拉著李敬文,絮絮叨叨地說些太史監的舊事,抱怨自己年老體衰,力不從心,感嘆天象莫測,人心難安。
在“糊塗”時,便會前言不搭後語地提起那“前朝秘錄”,一會兒說那客星赤芒如何可怖,一會兒又含糊地嘟囔“或許也有轉機”、“陛下勤政或可……”,更多的時候,是長吁短嘆,憂心忡忡。
李敬文每次都聽得極為認真,適時地附和寬慰。
他從周天衍這些支離破碎的言語中,拼湊出自己想要的資訊:帝星確實晦暗,客星確實逼宮,凶兆確鑿,而皇帝似乎也因此焦慮不安,甚至可能正在暗中尋求禳解之法,周天衍的閉門思過,恐怕就是皇帝施壓和試圖控制訊息的一部分。
這些訊息,被李敬文精心篩選潤色,源源不斷地傳遞出去。
而收到這些訊息的楊澈,心中那口因屢次失利而鬱結的惡氣,終於得到了極大的舒緩。
看吧,晉棠,你果然慌了!
天象都站在我這一邊!
民心浮動,朝野疑慮,連掌管天象的老臣都嚇成了這副模樣,你還能撐多久?
楊澈彷彿已經看到了晉棠在天命與人心的雙重壓力下,一步步走向孤立無援、眾叛親離的場面。
他甚至開始暗中籌備,一旦“客星犯紫微,帝星將墜”的輿論發酵到一定程度,他便要聯合朝中那些同樣對皇帝不滿,或是嗅到改天換地機會的勢力,發起更猛烈的攻勢。
或許可以藉此機會,推動朝議,讓皇帝順應天意,下罪己詔。
或者以“上天示警,需敬天修德”為名,逼迫皇帝暫緩甚至停止那些損害世家利益的新政,比如那該死的清吏司。
楊澈越想越覺得可行,彷彿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然而,楊澈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那個在他眼中已經被嚇破膽的周天衍,在李敬文每一次離開後,都會拖著“病體”,挪到書案前寫摺子將李敬文來說了些什麼話一一寫下來,交給王忠派來的人送回宮中。
李敬文來訪的時辰、所說的每一句話,甚至帶來的禮物種類,都極其詳細地記錄下來。
起初,周天衍只是出於一種本能的謹慎,以及對皇帝那日吩咐的遵從。
但隨著李敬文來訪次數增多,試探的痕跡越來越明顯,話題越來越集中於天象、朝局以及皇帝的反應,周天衍再傻也能察覺到,李敬文背後的人越發坐不住了。
楊澈。
那確實是一位風采卓然,令人見之忘俗的世家公子,氣度溫潤,舉止優雅。
可若以相法而論……
他雖精於星象,對相術亦有涉獵。
楊澈的面相,眉眼舒朗,鼻樑挺直,本是貴相,但其眉宇間,總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鬱與算計,尤其是那雙眼睛,看似溫和,深處卻透著難以捉摸的冷光,絕非仁厚坦蕩之相。
更無帝王那種堂皇正大、包容四海的氣度。
這樣的人,會是星象所指、能取皇帝而代之的“客星”?會是天命所歸?
周天衍越想,越覺得荒謬,越覺得心驚。
若楊澈並非天命所歸,那這“客星犯紫微”的星象,又意味著什麼?是有人刻意誤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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