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又開始頻繁起來,往往在深夜或凌晨發作,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震出來,臉色蒼白如紙,指尖冰涼,即便殿內早早燃起了地龍,角落擺上了銅暖爐,他身上裹著厚厚的狐裘,懷裡抱著暖手爐,依舊止不住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精神更是倦怠得厲害,每日醒著的時辰越來越少,大多時候都是昏昏沉沉地躺著,連抬手都覺得費力。
王忠和御醫們急得團團轉,湯藥換了又換,卻收效甚微。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這病根古怪,非尋常藥石可醫,每一次季節交替,都是一道難關。
而今年似乎格外艱難。
在這樣的情形下,成立通濟監,以此從世家手裡搶奪經濟權這麼重要的事情,晉棠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只能躺在病榻上,看著蕭黎為他殫精竭慮,為他衝鋒陷陣。
通濟監的構想,是晉棠在病中反覆思量,與蕭黎多次商議後定下的。
繞過被世家把持的舊有經濟體系,由朝廷直接掌控一部分關鍵商品的生產、流通和定價,尤其是鹽、鐵、茶、絲綢等大宗貨物,同時建立官營的匯兌、倉儲、運輸體系,逐步將經濟命脈從世家門閥手中剝離,收歸中央。
這無異於虎口奪食,觸動的利益比清吏司更大,阻力也必將更兇猛。
如此千頭萬緒牽涉極廣的要務,晉棠本應親自坐鎮,至少也要時時過問。
可如今,他連坐起身批閱一會兒奏章都難以支撐,只能全部託付給蕭黎。
“王叔,通濟監之事,朕便全權交予你了。”一次咳喘稍平,晉棠靠在引枕上,氣若游絲地對守在床邊的蕭黎道,“章程、人選、一應事務,你與幾位閣老商議著辦,若有難決之處,再來問朕。”
晉棠每說幾個字便要停下來喘息,臉色灰敗得嚇人。
蕭黎看著他那副模樣,心疼得幾乎窒息。
他單膝跪在腳踏上,握住晉棠那隻冰涼的手,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它,聲音低沉而堅定:“陛下放心,臣定當竭盡全力將此事辦妥,陛下如今最要緊的,是安心靜養,勿要勞神。”
晉棠輕輕搖了搖頭,想說什麼,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
蕭黎連忙將他半扶起來,輕輕拍撫著他的背脊,另一隻手端過溫著的藥茶,小心地喂他喝下。
待咳嗽平息,晉棠已耗盡了力氣,軟軟地靠在蕭黎臂彎裡,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蕭黎就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直到懷中人的呼吸漸漸平穩,陷入沉睡,才極其輕柔地將他放回枕上,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看著晉棠沉睡中依舊緊蹙的眉頭,和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眸色深沉如夜。
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寢殿。
殿外,秋風蕭瑟,捲起庭中落葉。
第51章 但他並非孤身一人。
秋風捲過宮牆, 帶起落葉的簌簌聲,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不甘心地貼在了光潔冰冷的金磚地上, 又被巡邏侍衛的腳步碾碎。
蕭黎快步穿過長長的宮道,紫色衣袍的下襬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深青色的箭袖。
他剛從戶部衙門出來, 懷裡揣著剛核定完畢的通濟監首批官倉選址與鹽引配額章程, 還帶著紙頁特有的微澀氣息。
通濟監的架子搭得極快, 快得讓許多人都反應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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